周正南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这是第一件事。”

陆修远点了点头，心里一阵舒畅，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要落地了。

周正南又拿起另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关于县委门口信访堵门事件的调查报告》。

他翻开，看了几行，抬起头。

“第二件事，我上任当天，门口堵门的事，也查清楚了。不是什么群众自发来的，哪有这么巧，是有人鼓动。”

他把文件转过来，推到陆修远面前。

“有人用你的名义，给张德福、李秀英、王建国、刘老四他们发了短信，说新书记要现场解决问题，让他们来堵门。”

“号码查了，机主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根本不会用智能手机，也不会发信息。那老人有个外甥女，叫徐小雨。”

陆修远的手指动了一下，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寒芒。

果然有徐小雨。

她不仅参与了篡改报告栽赃他，还参与了堵门事件，看来，她是铁了心要跟他作对到底了。

“这个号码已经无法取得联系。”

周正南继续说：

“长河他们动用技术手段，查了徐小雨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事发前一天，她和赵建臣通了四次电话，每次都在十分钟以上。赵建臣又和田家俊通了三次。”

“田家俊也交代了，那个信访办的小李，就是他指使的。”

陆修远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他没在意。

周正南继续说：“田家俊还交代说，赵建臣让他提供了几个重点信访户的联系方式，然后赵建臣利用徐小雨舅姥爷的手机卡，给这些人发信息，来县委堵门，给我这个新书记一个下马威，顺便把脏水泼到你身上。赵建臣答应他，事成之后，赵庆丰帮他运作正科级。”

他说完，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所以，上任当天堵门的事，源头是赵建臣。赵建臣的背后，是他老子。徐小雨是帮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修远放下水杯，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微颤：

“周书记，这些证据，够了吗？”

“够，足够了！”周正南用力点头，“长河同志说，信访堵门这件事，可以请公安介入。煽动群众冲击国家机关，不是违纪，是违法。”

他又拿起桌上最后一份文件，薄薄的，只有两页纸。

“还有第三件事。赵建臣指使李梓铭篡改你的报告，栽赃你。展涛报来了李梓铭的交代材料、监控录像、被修改的报告原件，都在这里。”

“李梓铭说，主意是徐小雨出的，赵建臣拍板的。三个人分工明确，赵建臣负责提供材料，徐小雨负责出谋划策，李梓铭负责动手。”

周正南把文件放下，看着陆修远。

“三件事，同一批人。赵建臣、徐小雨、田家俊、李梓铭。田家俊、李梓铭已经交代了，赵建臣和徐小雨，跑不掉。”

陆修远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感动，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人接过去了的松快。

从入职第一天被顶替，到被田家俊刁难，到信访堵门被栽赃，到这次报告被篡改。

每一次，都是赵建臣挑的头，徐小雨帮的腔。

他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有人替他扛了。

“周书记，谢谢您。”他说。

周正南摆摆手。

“不是谢我。是纪长河查的，展涛盯的，周昭配合的。我只是拍了板。”

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陆修远看着他。

“张继文下周来。他是赵庆丰的后台，你不是也说了，他来，不是为了调研，是为了保赵庆丰。所以，这些调查结果，要在张继文来之前，先落地。”

周正南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长河同志建议，对赵建臣和徐小雨采取强制措施。不是党内处分，是公安介入。煽动群众堵门，篡改文件栽赃，两件事加在一起，够拘留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修远。

“你怎么想的？”

显然，他很在意陆修远的想法。

陆修远想了想，开口了，声音变得冷硬：

“周书记，赵建臣是赵庆丰的儿子。动他，赵庆丰不会坐视不管。他一定会想办法捞人，也一定会找张继文出面施压。所以，动作要快，证据要铁，程序要严。让他们找不到漏洞。”

周正南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替我想周全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电话，拨了纪长河的号。

“长河，刚才说的那几件事，明天一早动手。赵建臣和徐小雨，该传唤传唤，该拘留拘留。证据固定好，程序走完，不要留尾巴。”

他顿了顿：“张继文那边，我来应付。”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周正南应了一声，挂了。

他看向陆修远。

“明天，纪检风暴就刮起来了。赵庆丰第一个坐不住。他是演一出大义灭亲，还是想办法救他宝贝儿子，咱们拭目以待。”

他顿了顿，“至于那个徐小雨，恐怕只能成为赵家的替罪羊了。”

陆修远没接话。

对徐小雨，他已经仁至义尽。

几次三番，蹬鼻子上脸，去吃吃牢饭，是她自找的。

“行了，不早了，你下班吧。”

周正南拿起桌上的文件，又看了一遍，头也没抬，

“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陆修远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周正南的声音。

“修远。”

他回头。

“这些事，不要往心里去，该干嘛干嘛，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先是我来扛！”

陆修远看着周正南，心中暖意横流。

身为县委书记，肯这样表态，也是绝无仅有了。

他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周正南已经开始低头收拾文件。

陆修远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

他往秘书办公室走，步子不快不慢。

回到办公室，他拿起手机，黎雪竹已经发了三条消息。

【出来没？】

【面要坨了。】

【你不会还在加班吧？】

陆修远笑了一下，回了一句：【书记还没走，马上。】

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能在周书记之前下班，这是身为秘书的最基本操守。

哪怕，他现在恨不得飞到黎雪竹身边。

发完信息，就听见书记办公室关门的声音。

陆修远站起来。

周正南出现在他门口：“下班吧。我先走了。”

说完，往楼梯口走去。

“好的，周书记。”

他应了一声，把桌上的文件锁进抽屉。

检查了一遍，关了灯，锁了门，下楼。

院子里很安静，那棵老槐树在路灯下投下一大片影子，风一吹，碎成一地。

他快步走出大院，扫了一辆共享单车，直奔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