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远推开综合科的门时，张雯正趴在复印机前，头发乱得像刚被个鸟巢。

“哎哟，陆大秘书来啦？”

她一扭头，眼睛亮得能当手电筒用，赶紧匆忙理了几下头发，身子就凑了过来，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你再不来，我都要去书记办公室门口蹲你去了。”

这丫头现在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大胆，动不动就“陆哥你今天衬衫真帅”“陆哥你是不是又瘦了”，

还时不时刻意用手指去接触他的手或胳膊，但又不敢太过分。

她忌讳刘建军直截了当的批评，又顾忌黎雪竹的眼神。

陆修远只是礼貌地躲闪，尽量不让她得逞。

黎雪竹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动静，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又迅速低头翻文件，假装在核对表格。

可耳尖微微泛红，出卖了她内心里的悸动。

比那天晚上，在电影院里时，还红。

刘建军似乎没注意到这些，端着透明玻璃杯，慢悠悠吹了口茶：

“小陆啊，听说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再忙，也得经常回来看看啊！”

“刘老师，您这茶都泡三回了吧，还喝呢？”

陆修远看着他杯子里茶汤的颜色，笑着打趣他。

“好茶要慢慢品。”

刘建军眯起眼，“就像你这人，看着温吞，实则心里有火。”

王雅娟从小办公室里探出头，笑吟吟道：

“修远弟弟来了？快坐。”

陆修远笑着点头，把会议通知放在她桌上，

“这是下午座谈会的通知，麻烦打印一下，分发给科室其他人，辛苦你了。”

“跟姐客气啥，放心吧，保证办妥。”

王雅娟摆摆手，拿起通知，又递给他一个红薯道：

“中午食堂那饭……你没吃好吧？给，刚蒸的红薯，甜得很。”

陆修远心头一暖，中午，他确实吃得少。

综合科是他报到的第一个科室，虽只待了不到一周，却像老宅子似的，处处透着亲切。

尤其是黎雪竹那抹欲盖弥彰的躲闪眼神，比什么暖宝宝都管用。

他接过王雅娟递来的红薯，道了谢，又和张雯斗了几句嘴。

他从来不跟黎雪竹斗嘴，越是关系近的，越不能。

但眼神可以，心也可以砰砰跳着温暖。

十分钟后，他带着愉快的心情回到秘书办公室，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水凉了。

他起身去接热水。

路过窗边时，瞥见楼下院子里李梓铭快步走向停车场，手里攥着车钥匙，背影透着一股仓皇。

陆修远没多想。

接完水回来，在电脑前，点开下午要用的《乡村振兴调研报告》终稿。

二十多页，数据翔实，图表清晰，每一份原始凭证都附了扫描件编号。

这是他花了半天的劳动成果，周书记特意叮嘱的。

陆修远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点击打印。

打印机嗡嗡作响，一张张纸被打印出来。

一点四十五，他起身，把打印好的报告整理整齐，用订书机装订好，夹进文件夹里，起身往书记办公室走去。

周正南正在看文件，陆修远把报告放在桌上：

“周书记，这是乡村振兴调研报告，您审阅。”

周正南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报告翻了几页。

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陆修远注意到了，心提了一下，但没出声。

周正南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五页，又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修远。

“修远，柳树沟那个苹果园的产值，你上次跟我汇报时，说的是多少？”

陆修远愣了一下，翻开自己手里的备份，看了一眼。

“去年产值二十四万。”

周正南把报告转过来，指着一行数字：

“这上面写的，怎么是四十二万。”

陆修远凑过去看。

白纸黑字，确实是四十二万。

他接过报告，翻到自己备份的对应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二十四万。

两份材料，同一个位置，数字不一样。

“周书记，这份报告我打印后核对过，怎么会出现数字差错。”

他声音平稳，但心里已经知道不对了，“这份打印稿，有问题。”

周正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紧紧盯着陆修远，没说话。

他的眼神里，有审视，还有一丝探究。

陆修远拿着报告，快速翻了几页，越翻越心惊。

他又发现了几处被修改过的地方，全都是关键数据，有的把小的改大，有的把好的改差。

每一处修改都很隐蔽，如果不是周正南对柳树沟的情况心里有数，根本发现不了。

这本报告若是报上去，不仅会被认为是调研不力、数据不实，还会影响周书记对全县乡村振兴工作的判断，甚至会被人抓住把柄，用来攻击周书记。

更重要的是，这会让周书记对他失去信任，而他，也会因此栽一个大跟头。

“拿回去查。”周正南语气有些不悦，“我马上去开座谈会，你不用跟着，把这件事给我解释清楚。”

身为秘书，这样的错误是低级的，也是不可原谅的。

陆修远点头，拿着报告出了书记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陆修远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郁闷和愤怒。

他不是生气周正南的指责，那时应该的，换了谁都会那样做。

他是生气自己的疏忽，生气背后搞鬼的人。

周正南是看好他、信任他的人，也是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领导，

凭空出现这么一档子事，不仅让他在周正南面前失了分，还可能影响周书记的工作，这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

他对自己的工作向来有信心，做事严谨细致，这份报告他反复核对了三遍，打印出来后又检查了一遍，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的错误。

送到周正南手里之前，报告一直在他的电脑里，就在桌面上。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趁他不注意，在报告上动了手脚。

他回想了一下，他出去接水、上厕所、去综合科，来来去去，门没锁过。

他信任这层楼里的人，没想过会有人溜进去做这种事。

陆修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找到证据，洗清自己的嫌疑，同时，也要让搞鬼的人付出代价。

好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谁干的，那就查一下看看。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转身，往展涛的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