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静，只有陆修远的脚步声。

阳光透过窗户铺在地面，暖得晃眼，却照不进他心里那团沉甸甸的疑云。

他在推开自己办公室门的时候停了下来。

手搭在门把上，没拧。

他转过身，带上门，往督查室的方向走。

林伯的消息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

父亲当年在正阳县主抓城建，突然被调离，对外说是“另有任用”，实则连欢送会都没开。

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查。

现在，他回来了。

有些账，该算一算了。

他想起刘凤鸣临出门时那句甘愿驱使的话。

监察室掌管着县里所有干部的档案，还有历年的案件材料、项目审批记录，父亲当年负责的项目审批档案，大概率就存在这里。

刘凤鸣欠他一个人情，为人又正直认死理，让他悄悄查，既稳妥，又不会暴露自己查旧事的心思，比自己亲自出手更隐蔽。

督查室在办公楼另一头，走廊窄一些，门上的牌子掉了漆，露出下面的铁皮。

门开着，刘凤鸣正坐在桌前整理材料，桌上堆着几摞档案盒，有些盒子的边角磨损了，看得出被翻过很多次。

陆修远敲了敲门框。

刘凤鸣抬头，见是他，立刻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吱呀一声。

“陆秘书。”

陆修远走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一个文件柜，窗户朝北，光线暗，白天也得开着灯。

另一个位子空着，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坐了。

“凤鸣兄，有件事想麻烦你。”

陆修远在空椅子上坐下，没绕弯子。

刘凤鸣也坐下，身体前倾，两只手放在桌上，像在等指示。

“你帮我留意一份县里多年前的项目审批档案。”

陆修远顿了顿，没提父亲的名字，也没说时间。

有些话，说得太明，反而被动。

“具体哪个项目我暂时不清楚，只知道和一位老领导有关，当年的项目审批出了点问题，牵扯到一些旧人旧事。”

“你悄悄查，不用急，有线索就第一时间告诉我，切记，不要声张，哪怕是监察室的同事，也不能提半个字。”

刘凤鸣没问他为什么查、查谁。

他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陆秘书您放心，我懂。我每天下班留半小时，悄悄查历年的档案，不耽误本职工作，只查电子目录和封存索引，不动原件，绝对不会留下痕迹，有消息第一时间给您发消息。”

陆修远看着他。

刘凤鸣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谄媚，不是讨好，是被信任点燃的火苗。

在柳树沟待了三年，没人把他当回事，现在陆修远把刀递给他，他终于能砍出点声响。

“凤鸣兄，你在督查室，查起来虽然方便，但也要小心。”

陆修远语气放缓，“有些东西，别人不想让人看到，连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刘凤鸣点头，“我那份材料，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一点点补全的。他们以为烧了纸就没了证据，其实，风会记住每一页。”

陆修远笑了。

这话说得糙，理却正。

“那就辛苦你了。”

陆修远站起来，伸出手。

刘凤鸣也站起来，握住。

两个人的手都很用力。

陆修远离开督查室，穿过走廊，往自己办公室走。

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在转。

刘凤鸣这人认真、正直，有他在督查室，至少能帮他盯着县里的风吹草动，也能帮他留意当年父亲的线索。

算是他埋在暗处的一颗棋子，关键时候，能发挥大作用。

张继文下周来调研，明着是党风廉政检查，实则是给赵庆丰撑腰、摸底。

按照林伯的说法，父亲当年的被动调离，和他脱不开干系。

而赵庆丰在这儿经营八年，未必没沾过那摊旧水。

线索像蛛网，越扯越密。

就像周正南叮嘱的那样，到时，少不了一番明里暗里的较量。

这就很有意思。

陆修远喜欢这种斗争的感觉，而且，与这种身份看起来悬殊的市纪检委副书记斗，更能激起他内心的胜负欲。

有家族做后盾，他怕个球？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把那份市纪委的红头文件放在桌角，拿起手机给林伯发消息：

【林伯，张继文下周来正阳调研，麻烦再查一下他的材料，重点是当年我父亲那件事的线索，越详细越好。】

消息几乎是秒回：【收到，已经让人加急去查了。修远，老爷子特意叮嘱，张继文城府极深，笑里藏刀，跟他打交道要谨慎些，多听少说，绝不能暴露你的真实身份，免得打草惊蛇。】

陆修远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拿起办公电话，拨通了财政局办公室的号码：

“您好，我是县委办陆修远，周书记下午四点约你们孙局长谈话，请孙局长准时到书记办公室，不用提前准备材料，如实汇报县里财政情况就行。”

电话那头连忙应道：“好的陆秘书，我马上通知孙局长。”

挂了电话，陆修远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拿出那份常委名单。

上面列着六个常委的名字，他在笔记本上，记下简略提要：

张胜利，县委副书记，正阳本地人，在县里干了二十年，前几任书记在的时候都是骑墙派。

刘宏达，常务副县长，赵庆丰的副手，但据说两人关系没那么铁。

胡立新，政法委书记，跟赵庆丰走动不多。

李敏，宣传部长，女同志，不显山不露水。

陈涛，统战部长，快退休了，无欲无求。

郑文斌，人武部政委，军队系统，不掺和地方派系。

周正南逐个找他们谈话，就是想摸清每个人的立场，能争取一个是一个，慢慢打破赵庆丰垄断的局面。

陆修远把名单收好，笔记本锁进抽屉，先给张胜利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五点周书记约他。

张胜利不紧不慢地说“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起身去综合科送文件。

周书记刚批好的座谈会流程，需要综合科打印分发。

路过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李梓铭。

李梓铭手里攥着一份材料，脸上堆着僵硬的笑，看见陆修远，脚步顿了一下，连忙侧身：

“陆秘书，这是要去综合科送文件啊？”

“嗯。”

陆修远点了下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

李梓铭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