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远打字打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林伯的消息来了，比预想的快。

【修远，关于市纪委副书记张继文，我让人深入查了一下。此人情况比你想象的复杂，与陆家渊源颇深。你父亲在正阳县当副县长时，张继文是县府办副主任，是你父亲的直接下属。表面上是老部下，但暗地里，你父亲当年在正阳县‘遇挫’、被迫调离，背后很可能有他的影子。具体材料、时间线、关联人员记录已发你邮箱。】

陆修远盯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父亲在正阳县当过副县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只知道父亲在正阳县干过，后来调走了，从没提过为什么。

家里也很少说这段经历。

现在林伯告诉他，父亲当年是被迫调离的，而且跟这个张继文有关。

他打开邮箱，找到林伯发来的邮件。

附件不大，几页扫描件。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把关键信息记在脑子里。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张继文，正阳县本地人，县府办副主任，父亲的老部下。

父亲调离后，他升了县府办主任，又外放乡镇书记，后来调到市纪委，一路做到副书记。

他跟赵庆丰是省委党校同班同学，赵庆丰当常务副县长时，张继文多次来正阳调研，两人私交甚密。

赵庆丰提县长时，张继文在市委常委会上力挺。

陆修远关了邮箱，把邮件删了。

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但早晚用得上。

他继续整理会议记录。

写到赵庆丰发言的那几段时，他特意把原话一字不差地敲进去。

“资金没到位”“人手不足”“技术力量跟不上”“建议先放一放，等时机成熟”。

敲完，他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保存。

下午两点，他把打印好的会议纪要送到展涛办公室。

展涛正在看文件，接过去翻了翻，看到赵庆丰发言那几段，抬眼看了陆修远一眼。

“记得很细。”

“周书记说要原原本本，尤其是各位常委的讲话，最好全部如实记录。”

展涛点头，把纪要放在桌上。

“行，我看完签字，下午发下去。”

陆修远出了办公室，往自己那边走。

路过综合科门口，门开着，张雯在里面喊他：

“陆哥！你有空没，有事求你！”

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张雯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沓档案，绣眉紧紧皱着。

黎雪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刘建军端着茶缸子，在看报纸。

“陆哥，快来帮我看看。”

张雯指着那沓档案，“王科长让我整理去年的信访档案，我头都大了。你前两天处理过这事，教教我怎么分类呗。”

陆修远走过去，翻了翻，抽出一份，指了指上面的编号：

“按这个来。年份、类别、编号，三级目录。你按这个顺序排就行。”

张雯接过去看了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按乡镇分呢。”

“按乡镇分也行，但信访办的归档标准是按类别。你先按类别分好，再按乡镇排，双目录，以后好查。”

张雯连连点头，开始重新整理。

黎雪竹放下笔，看着陆修远。

她没说话，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又低下头去。

刘建军从报纸后面探出头：“小陆，常委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挺顺利的。”

刘建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在县委办二十年，知道常委会的事不能多问。

因为是新书记的第一次常委会，整个县委的每个人都在关心。

会议纪要还没下发。

看了会议纪要，很多有心人，就可以从字里行间，揣摩出会场的激烈程度。

陆修远那句“挺顺利的”，他听出了别的意思。

顺利？能顺利才怪！

陆修远在综合科待了十分钟，帮张雯理清了思路，又跟刘建军聊了几句茶叶的事，起身告辞。

回到秘书办公室，他坐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水凉了，他站起来去接热水。

路过窗边时停了一下，楼下院子里，纪长河的车正驶出县委大院。

他接了水，回到座位上，翻开笔记本。

林伯发来的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转。

张继文，父亲的老部下。父亲当年是被迫调离的。

他拿起手机，给林伯发了一条消息。

【林伯，我父亲当年的事，家里查过多少？】

过了几分钟，林伯回了。

【查过。线索到张继文就断了。他做得很干净，没有留下证据。老爷子说，时机不到，不要动。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陆修远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时机不到。

他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开始写明天的工作安排。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新叶子嫩绿，在阳光下发着光。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两件事在转。

一件是眼前的，赵庆丰在常委会上设的障碍，怎么拆。

一件是过去的，张继文这个人，到底在父亲当年的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心里猛然醒悟：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张继文是赵庆丰的后台，赵庆丰是张继文在正阳县的棋子。

动了赵庆丰，张继文早晚会跳出来。

动了张继文，父亲当年的事，也许就有了答案。

他把笔记本收进抽屉，锁了。

手机震了一下。

黎雪竹的消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感谢你之前帮我的忙。】

陆修远想了想，回了一句：【什么忙？我都忘了。】

【王科长让我报送的那份材料，你帮我理清了思路，不然我还在头疼。】

陆修远笑了笑，知道她只是找个吃饭的理由。

对这理由，他很乐意接受，尤其来自美女黎雪竹的邀请。

他打字回复：【行，几点？我请你。】

【六点半，县委门口见。】

【好。】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

六点十五分，周正南从办公室出来，路过他门口，敲了敲门框。

“修远，我先走了。你也早点下班。”

陆修远站起来：“周书记慢走。”

周正南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了。

陆修远把桌上的文件归置好，关了电脑，拿起外套，锁门下楼。

县委门口，黎雪竹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散下来，比上班时多了几分随意，侧影靓丽。

看见陆修远出来，她笑了一下。

“走吧，你说的啊，你请客。”

“那当然，去哪？”

“前面那条街新开了家酸菜鱼，听说不错。”

两人并肩往前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在身后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