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远合上笔记本，没急着答。

他知道，这不是闲聊，是考校。是周正南在看他能看多深、想多远。

他想了片刻，谨慎地开口：

“赵县长明显是在给您出难题。第一次常委会，他把资金、人手、程序全说成死结，目的有两个。”

他尽量把语气放平稳，“一是给您一个下马威，让您知道正阳县的事没那么好办。二是做给其他常委看，谁要是轻易站队，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周正南微微点头，没打断。

“他对周部长和纪书记的建议，不是反对内容，是反对‘您提的’。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不是出于工作考虑，更多是个人情绪。”

陆修远顿了顿，继续说：

“比如宏远置业那几个案子，他不否认强拆，却说‘要讲究方式方法’。这话听着讲理，实则把您架在火上烤。查，就是不给企业家活路，破坏营商环境；不查，就是纵容违法，对信访群众不负责任。左右都是坑。”

周正南看着他，眼里的光变深了。

“整个会议下来，我的感觉是，赵县长只负责提问题，而您一直在说解决问题的办法。棋高一着，不用外人说，高下立判。”

周正南嘴角动了一下，终于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眼角皱纹舒展开，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对面前这个年轻人放了心。

“难得啊，你年纪轻轻，政治头脑倒是不简单。身上有老领导的影子。”

陆修远知道“老领导”是谁，没接话。

那是他父亲。

这个话题，不是他现在该接的。

周正南的笑容很快收住。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从考校变成了传授。

“职务从来都不是一纸任命就能解决的。要想赢得尊重，赢得支持，树立威信，不靠颐指气使，也不靠说话声音大。”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要靠策略，靠方法。明知道有人设置障碍，故意为难，你也必须有足够的智慧，化解于无形。就像一个太极高手，四两拨千斤，借力化力；又像围棋大师，走一步看十步，落子无声，却步步封喉。”

陆修远点头，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策略，方法，借力化力。

“记住了，周书记。”

周正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换了角度。

“再说具体点。赵庆丰提的那些困难，你怎么看？”

陆修远知道这是进一步考他，没犹豫。

“赵县长提的那些困难，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借口。”

他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自己记的要点，又合上。

“资金不到位？省里的转移支付去年就拨了，市里的配套资金也到了县财政账户。钱去哪了？没人说得清。”

“人手不足？青石镇一百多号干部，抽不出几个人修路？不是抽不出，是不想抽。”

“项目审批卡得严？宏远置业那几个案子卡了五年，不是审批程序的问题，是有人在后面挡着，不让动。”

他说完，看着周正南。

周正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呢？”

陆修远知道，这是问他怎么办。

“我的建议是，该推的照推，但每一步都要留痕。”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常委会决议形成详细纪要，每位常委的发言原话记录，签字确认后下发。谁说没钱，谁说没人，谁主张‘缓一缓’，白纸黑字，赖不掉。以后追责，谁挡的路，一目了然。”

周正南沉默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好小子，学会给我挖坑了。”

陆修远摇头，语气认真：“不是挖坑，周书记。是帮您把路铺平。以后出了事，责任分明。支持您的，自然更坚定；观望的，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名字印在文件上是什么分量。”

周正南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像是在品这句话。

“这个主意不错。你跟展主任说，会议纪要要详细，尤其是各位常委的表态，要原原本本记录。”

“好。”

陆修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周正南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这次节奏慢了，像是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纪书记说的市纪委张副书记那件事，你怎么看？”

陆修远合上笔记本，没翻。

“说明赵庆丰慌了。”

他顿了顿，眼神比刚才锐利了些：

“他搬出市里的关系，想用‘维稳’压您，让您别查得太深。可越是这样，越证明他底牌不多了。真有底气，何必找人说情？市纪委张副书记这个电话，不是来协调工作的，是来递话的。”

周正南没说话，看着窗外。

窗外是县政府大楼的方向，赵庆丰的办公室在那栋楼的东侧。

陆修远继续：“我觉得您说得对，该怎么干还怎么干。该碰的硬骨头，早晚得碰。赵庆丰已经开始动用手里的资源了，市里有人帮他说话。周书记，您得做好准备。”

周正南收回目光，看着陆修远。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去吧。”

陆修远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退了两步，转身开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金色方砖。

他踩着光斑往秘书办公室走，步子不快不慢。

快到门口时，迎面碰上了李梓铭。

李梓铭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陆修远，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跟上。

“陆秘书，忙呢？”

陆修远点了下头，没回复，直接开门进屋。

对这种人，该端就得端着。

也好让他知道，什么是身份差距。

以前在综合科时，两人是平级，说话要留三分客气。

现在他是书记秘书，李梓铭见了他，得先开口。

不是摆谱，是规矩。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常委会上的交锋，赵庆丰的软钉子，纪长河带来的消息，市纪委张副书记的电话。

最后这个很重要。

赵庆丰能调动市纪委的人出面说情，说明他在市里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个张副书记，到底是什么来头？

跟赵庆丰什么关系？

他拿起手机，给林伯发了条消息。

【林伯，我需要吉海市纪检委张副书记的资料。】

消息回得很快。

【好的，我马上查。】

陆修远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会议记录。

展主任要的，下午得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