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饭香还快。

从食堂打饭窗口，到餐桌上，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混着说话声，嗡嗡的，比平时热闹不少。

“听说没？陆秘书要提前转正了！”

“何止！书记亲自点名表彰，全县通报！我上午在办公室看的文件，红头，盖章了。”

“田家俊呢？听说被发配去管档案了？”

“档案局副局长，保留级别，不担任实职。说白了就是养老。”

“活该！谁让他当初刁难人家，还说人家‘省考第一也是白搭’？”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但足够旁边几桌听见。

角落里，田家俊端着餐盘，低头扒饭，耳朵红得发紫。

他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没人跟他一桌。

平时一起抽烟、一起打游戏的那几个同事，今天都绕着他走，端着餐盘从他身边经过，目不斜视，像没看见他这个人。

田家俊把饭往嘴里扒，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凉的，腥气。

他想起上午展涛找他谈话时的场景。

展涛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处理决定递给他，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普通文件。

党内严重警告，调离县委办，任县档案局副局长。

展涛说完，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

“有什么意见吗？”

他能有什么意见？

事是他干的，检查是他写的，签字是他签的。

他能说不同意吗？

他说：“没意见。”

展涛点了点头，说：

“那就这样。下周去档案局报到，手续干部科会办。”

他站起来，走出展涛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打火机没带。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走回自己办公室。

桌上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的灰还没擦。

他坐了好一会儿，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有一些文件，几本笔记本，一盒没拆封的茶叶，一包烟。

他把东西装进纸箱，纸箱不大，装不满。

他想起两年前，他从科长提副主任的时候，也是这个办公室，也是这张桌子。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县委办站稳了，再干几年，说不定能提主任。

现在呢？

档案局。

一个连红头文件都发不了的地方。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做了那些事，是后悔惹了不该惹的人。

但他更恨，恨赵庆丰。

当初是赵庆丰让他干的，说“那个外地来的穷学生，随便捏”。

他信了，干了。

现在出事了，赵庆丰呢？

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像没他这个人一样。

他为赵家办了那么多事，到头来连条狗都不如。

狗咬了人，主人还会护一下。

他呢？

被扔出去当替罪羊。

田家俊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

路过中间那几桌时，他低着头，脚步加快，但耳朵还是捕捉到了那些声音。

“陆秘书那个表彰文件，你们看了吗？写得真漂亮。”

“不是文件写得漂亮，是人干得漂亮。来两个星期，干了多少事？”

“田家俊也是活该，谁让他欺负新人。”

田家俊把餐盘扔进回收筐，哐当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食堂另一边，秘书科几个人坐在一起。

李梓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条，一手把筷子插在碗里，没动。

他看着对面陆修远那几桌的热闹，脸色不太好。

张铸坐在他旁边，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刘子韬坐在对面，端着汤碗，慢慢喝，目光飘来飘去。

“你们也听说了吧？”

张铸放下筷子，压低声音，“田家俊被发配去档案局了。”

李梓铭没接话。

刘子韬放下汤碗，说了一句：

“党内严重警告，调离县委办。这个处理，不轻。”

张铸看了李梓铭一眼：“梓铭，你之前不是还想争秘书吗？幸亏没争上，不然……”

“不然什么？”李梓铭打断他，声音有点硬。

张铸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扒饭。

刘子韬没说话，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李梓铭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他看着对面那几桌，陆修远坐在中间，旁边围着好几个人，有说有笑。

王雅娟端着餐盘坐过去，刘建军也坐了过去，张雯在旁边比划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李梓铭的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面条坨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赵建臣的消息：

【李哥，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老地方。】

李梓铭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碗，三口两口把面条扒完，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张铸和刘子韬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综合科那几桌，气氛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张雯根本顾不上吃饭，眼睛亮得像星星：

“陆哥，你现在可是名人了！全县通报啊，我来了两年都没混上。”

陆修远笑了笑：“吃饭吧，别闹。”

王雅娟没急着说话，先夹了一口菜，嚼完了才开口：“修远，表彰文件我看了。写得好，你应得的。”

刘建军咽下嘴里的饭，推了推老花镜：

“我在县委办二十年，头一回见着两个星期转正的。小陆，你这是破纪录了。”

陆修远放下筷子：“刘老师，您别这么说，这样我压力太大了。”

“压力大就对了。”刘建军喝了一口汤，“有压力才有动力。你这才刚开始，以后路还长着呢！”

张雯在旁边插嘴：“刘老师，您就别给陆哥加压了。人家已经是书记秘书了，再加压就成书记了。”

几个人都笑了，笑出了声。

王雅娟放下筷子，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个消息，刘凤鸣要调回督查室了。恢复原职，手续已经在办了。”

张雯愣了一下：“刘凤鸣？就是那个被发配去柳树沟的？”

“对。”王雅娟看了一眼陆修远，“听说周书记去柳树沟调研，专门看了他。回来就让展主任办手续。”

张雯瞪大了眼睛，看着陆修远：“陆哥，该不会也是你……”

陆修远夹了一口菜，没接话。

但大家都明白了。

刘凤鸣调回来，跟陆修远脱不了关系。

一个刚来不到两个星期的年轻人，已经能左右县里干部的调动，

这份能量，让在座的几个人心里都有了新的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