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县委大院刚醒。

晨光斜照在“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上，门口保安打着哈欠换岗。

办公楼里，键盘声、泡茶声、低声打电话的声音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照常运转。

陆修远踩着点走进周正南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用牛皮纸袋封好的材料。

他没敲门。

这是周正南特许的待遇，全县独一份。

“周书记，刘凤鸣的材料。”

他把纸袋打开口，放在桌上，顺手把旁边歪了的笔筒扶正。

周正南抽出材料。

材料不厚，几页纸。

刘凤鸣的基本情况、工作履历、驻村三年的主要成绩，以及当年被派去柳树沟的原因。

那是展涛昨晚让人从档案室调出来的，理由栏写着“加强基层锻炼”，没有处分记录，没有通报批评，干干净净。

但谁都知道，这六个字背后是什么。

周正南翻了翻，合上。

“去把展主任叫来。”

陆修远出门，展涛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另一头，几步路。

展涛正在看文件，见陆修远进来，抬头：

“周书记找我？”

“嗯，刘凤鸣的材料送过去了。”

展涛放下文件，站起来，拿起一个文件夹和记录本，跟着陆修远往书记办公室走。

进门时，周正南已经把材料放在牛皮纸袋上，推到桌角，手里端着水杯。

“展主任，刘凤鸣的事，你尽快办。调回督查室，恢复原职。手续走快一点，不要拖。”

展涛点头：“周书记，我上午就安排。干部科那边打个招呼，一周内办完。”

周正南把水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田家俊的事，有结果了吗？”

展涛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递过去：

“他的检查交上来了，写了六页。态度还算诚恳，但问题摆在那儿，不是写几页纸就能过去的。”

他顿了顿，把处理意见说了：

“我的建议是，党内严重警告，扣发半年绩效，调离县委办，安排到县档案局任副局长。保留级别，但不担任实职。”

这个处理，不轻不重。

党内严重警告，档案里留一笔。

调离县委办，离开权力核心。

档案局副局长，听起来是个位置，实际上是个闲差。

田家俊在县里干了十几年，这么安排，既给了他教训，又不至于把人逼到绝路。

展涛的处理，显然是兼顾了各方利益的考虑。

周正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种级别的干部，展涛这个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完全能拍板。

即使展涛做了些平衡，也无可厚非。

“行，按你的意见办。”周正南说。

展涛把检查收回来，塞回文件夹。

他看了一眼陆修远，又说了一句：

“周书记，还有一件事。之前他和修远打赌输了，按约定，得替他向组织部申请提前转正。”

周正南这才看向陆修远，眼里带着点笑意：

“修远，你需要他给你申请吗？”

陆修远一耸肩，手一摊：

“他背着个处分去替我申请，我还嫌不干净呢！”

这话一出，周正南和展涛都笑了。

周正南是欣赏他的傲气，展涛则是觉得这话说得解气。

田家俊当初那么刁难陆修远，现在陆修远根本不把他放眼里，这份底气，可不是谁都有。

陆修远自己也笑了笑，又说：“转正不转正的，不在乎早晚那几天，把工作干好是关键。”

他顿了顿：“当时跟他打赌，就是想给他个教训，让他别仗着某些人就狗眼看人低，动辄欺负新人。”

展涛竖了下大拇指：“修远，你这格局，可以。”

周正南收起笑容，看向展涛：

“展主任，修远不在乎，你们县委办不能不当回事。他三天完成综合科半个月的任务，这事你们给个说法。加上信访会上出色解决问题，统一做个表彰。”

展涛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我昨晚就想提这事！修远来县委办不到两个星期，干的事比有些人两年都多。正好趁机给那些‘躺平式’干部敲敲警钟。”

陆修远想说什么，周正南摆摆手制止了。

“该你的就是你的，不用谦虚。”

周正南看着他，语气缓下来，

“下星期提前转正，也算开了正阳县的先河。但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很多考验。你必须戒骄戒躁，稳步前进，做一个称职的县委书记秘书。”

陆修远点头：“周书记，我记住了。”

展涛在旁边听着，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周书记这话，不光是说给陆修远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栽培之意，溢于言表。

接下来该怎么做，他更有数了。

周正南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行了，都去忙吧。展主任，刘凤鸣的事抓紧。修远，下午把调研的材料整理一下，明天常委会上用。”

两人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展涛拍了拍陆修远的肩膀，没说话，走了。

陆修远回到秘书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

桌面上还摊着昨天调研的记录，半山腰那个村缺水的问题，沟底那个加工厂的电商需求，柳树沟的饮水工程和出村路，还有马胜武汇报时那些漂亮的数据。

他一笔一笔敲进文档里，标注清楚，哪些是实的，哪些是虚的。

手机震了一下。

黎雪竹的消息：“听说你要受表彰了？”

陆修远回：“你消息倒是快。”

“综合科没有秘密。展主任通知的王科长，结果王科长刚一说，张雯就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全楼都听见了。”

陆修远笑了一下，没回。

对面又发了一条：“恭喜。”

两个字，跟上次一样。

陆修远想了想，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材料。

十点多，展涛打来电话：

“修远，表彰的事，我跟王雅娟说了。综合科那边报个材料上来，你把主要事迹写清楚，我签字后报周书记。”

“展主任，这事我自己写不合适吧？”

展涛笑了：

“你自己写怎么了？别人也没干你的事啊！实事求是就行。别谦虚，该写的都写上。”

挂了电话，陆修远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表彰材料，大学里他倒是写过，但都是帮别人写的。

写自己的，还是头一回。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想了想，开始打字。

“陆修远同志自入职以来，工作积极主动，勇于担当。在接到全县乡镇五年数据整理任务后，克服时间紧、任务重的困难，利用现代化办公手段，三天内完成全部工作，报告质量受到领导高度肯定。在信访积案化解工作中，深入基层，走访群众，协助组织召开专题协调会，推动多个信访问题得到有效解决……”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把“协助”两个字看了看，没改，继续往下写。

写完了，通读一遍，保存，发到展涛的邮箱。

中午去食堂，张雯远远看见他就喊：“陆哥，这边这边！”

陆修远端了餐盘走过去。

张雯已经占好了位置，对面坐着黎雪竹，旁边空着一个座。

他坐下，张雯立刻凑过来：

“陆哥，听说你要提前转正了？还受表彰？这才两个星期，你也太牛了吧！”

“还没定呢。”陆修远夹了一口菜。

“还没定？展主任都跟王科长说了，让报材料。这还能有假？”

张雯的眼睛亮得像灯泡，“陆哥，你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

黎雪竹在旁边安静地吃饭，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陆修远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抬起头，四目相对，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张雯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还在说：

“刘老师说你这是正阳县头一份，以前从来没人两个星期就转正的。你说你是不是开了挂？”

陆修远笑了笑：“吃饭吧，菜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