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最大收获
下午走了三个村。
一个是马胜武安排的“示范村”,村容整洁,墙上有彩绘,广场上有健身器材。
周正南看了十分钟,没多问。
另外两个村是展涛临时点的,一个在半山腰,一个在沟底。
半山腰那个村,路窄,车开不进去,一行人走上去的。
村里多是老人,年轻人都出去了。
村支书是个快六十的老伯,嗓门大,说话直:
“周书记,我们村别的都好,就是缺水。夏天干旱的时候,水窖都见底了。跟镇上反映了两年,说是给解决,到现在没动静。”
周正南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梁,问了老伯几个问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沟底那个村,路倒是通了,但路面坑坑洼洼,车颠得厉害。
村里有个小加工厂,做红薯粉条的,厂房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以前在外地打工,前年回村办厂,带动了十几户村民。
“销路怎么样?”周正南问。
“还行,主要是熟人介绍,量不大。”
老板搓着手,“听说年轻人靠电商,能多卖,可我不会。”
周正南点点头,回头看了陆修远一眼。
陆修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从沟底村出来,已经快五点了。
太阳偏西,山影拉得老长。
展涛从前车下来,走到周正南车窗边:
“周书记,今天还去别的村吗?”
“回吧。”周正南说。
车队掉头,往县城方向开。
路过镇子的时候,马胜武等人的车停下,人站在路边送行。
周正南冲他们挥挥手,继续往县城走。
回程的路上,车内很安静。
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车厢里染成橘黄色。
车里的空调嗡嗡响着,伴着轻柔的音乐。
司机的方向盘偶尔转一下,车身轻微晃动。
过了十几分钟,周正南开口了。
“修远。”
陆修远侧过身:“周书记。”
“青石镇这个马胜武,你怎么看?”
陆修远没急着回答。
他知道,这是周书记在测试他这个秘书的水平。
他看了一眼司机。
司机是县委车队的老师傅,姓李,在县委开了十几年车,稳当,嘴也严。
但陆修远还是顿了一下,才开口。
“马书记是个老乡镇,汇报材料背得熟,数据记得清,场面撑得住。这样的干部,在基层不多见。”
周正南没接话,等着他继续。
“但他身上的问题,也是很多乡镇干部的缩影。太在意领导怎么看,太在意面上的东西,反而把里子的事放下了。”
“柳树沟的饮水问题、出村路问题,他不是不知道,是没当回事。因为这些东西,上级领导不一定看得见。”
陆修远顿了顿,又说:
“另外,他今天准备的那桌酒席,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基层接待的惯性,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不丰盛怕怠慢,太过了又超标,也不是他一个人能改的。”
周正南看着窗外,夕阳落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你这是在替他说话?”他问。
陆修远摇头:“不是在替他说话,是在说现象。”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马胜武这样的人,有经验,有能力,但也有一身的毛病。毛病要治,能力要用。一刀切了,可惜。放着不管,也不行。”
车里安静了几秒。
周正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夕阳最后一道光,闪了一下就没了。
“你这话,有点意思。”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陆修远转回去,坐正,看着前方的路。
车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变成深绿色,远处村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前车里,展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电线杆。
他在想下午马胜武被批评时脸上的表情。
那个干了八年的镇党委书记,实际上是被一个小秘书搞得手忙脚乱。
不是说陆修远有多厉害,是陆修远背后站着的周书记,让他有了这个底气。
孙宏伟坐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
马胜武又给他发了消息:
【孙县,今天的事,您帮我跟周书记解释解释。】
孙宏伟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后车里,周正南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陆修远刚才那番话。
不是替他说话,是在说现象。
毛病要治,能力要用。
一刀切了,可惜。
放着不管,也不行。
这个年轻人,来正阳县才一个多星期,看问题的角度,比很多干了十几年的干部都深。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柳树沟,刘凤鸣站在果园里,黑瘦黑瘦的,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
一个省考进来的大学生,在村里待了三年,没人管,没人问。
要不是陆修远提议改道,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有这么个人。
周正南睁开眼,看着窗外。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只剩下一个轮廓。
“修远。”他又开口了。
陆修远侧过身:“在。”
“刘凤鸣那个人,你觉得应该怎么安排?”
陆修远想了想,说了一句:
“他在村里待了三年,该看的看了,该干的干了。这样的人,放在基层是经验,放在机关是财富。”
周正南没再问,闭上了眼。
陆修远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他认为自己回答,恰到好处。
领导给你脸,你只能接着。
千万别自以为是,蹬鼻子上脸,认为自己可以左右领导的决策。
虽然刘凤鸣可用,但却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身份使然,或者说,还不到自己用权的时候。
当好秘书,做好书记的参谋,适时提出合理化建议,供书记决策参考,这才是秘书应取之道。
从小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仅仅听大人们说,都能学会这些基本操守,更别说,长大后爷爷还专门为他讲过官场之道。
不管周正南真心的想法是什么,但陆修远断定,今天一天下来,他最大的收获,是做了自己该做的,说了自己该说的。
而且,这还仅仅是开始。
县城到了,路灯亮起来,街边的店铺还没关门,有人进进出出。
车子驶进县委大院,停稳。
陆修远先下车,给周正南拉开车门。
周正南下车,整了整衣领,往办公楼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陆修远一眼。
“明天上午,你把刘凤鸣的材料整理一下,送过来。”
“好。”
周正南转身上楼。
陆修远站在车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老槐树叶子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给林伯发了一条消息:
【刘凤鸣的事,周书记要看了。】
林伯回了一个字:【好。】
陆修远把手机收起来,往办公楼走。
路过综合科门口时,灯还亮着,张雯还在加班。黎雪竹不在。
他没言语,直接走了过去。
回到秘书办公室,他打开灯,坐下,拿出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马胜武的汇报,示范园的问题,柳树沟的饮水工程,半山腰缺水的那几个村,沟底那个加工厂,还有食堂里那些年轻干部说的话。
他一笔一笔记下来,写完,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信访办那栋小楼的灯还亮着。
周正南从门前过,说了声:“下班吧。”
他应了一声,收拾桌子。
待脚步声走远,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上门,下楼。
院子里很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手机震了一下,黎雪竹的消息:
【今天调研怎么样?】
陆修远回了一句:
【还行,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后面没再回。
但他知道,明天上班,她肯定会问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