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沟那个村，我上午去过了。”

周正南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刚才还勉强维持的轻松氛围，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紧张。

“去之前没跟你们打招呼，”

周正南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平淡，“就是想看看真实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不偏不倚，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这种上位者，面对作假下级的环视，最具杀伤力。

马胜武坐在周书记对面，后背瞬间发紧，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手心全是汗。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周正南这话，就是冲他来的。

柳树沟的烂摊子，他压了一年多，

刘凤鸣被赵庆丰打压，他也算是帮凶。

现在周正南亲自去了，还特意点出来，分明是已经知道了所有事。

坐在两侧的班子成员有的低头，有的盯着桌面，有的假装在本子上写字。

周正南没再多说，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个字，“啪”地合上本子，语气干脆：

“下午看村，我也希望看到真实情况，先这样。”

说完，他直接起身，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意味着汇报会的结束。

会议室里的人见状，连忙跟着站起，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班子成员们，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胜武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刻意的惭愧，腰弯得比刚才更低：

“周书记，实在对不住，是我工作不到位，没把柳树沟的情况摸清，也没及时向您汇报。”

他紧走两步，与周正南并行：“到饭点了，我在食堂备了便饭，您赏脸，去吃口垫垫肚子？”

他嘴上说是便饭，心里却打着小算盘。

早在半小时前，他就接到副镇长刘强发来的信息，说已经按照他的安排，准备就绪。

所谓的简单点，实则备好了山珍海味，连五粮液都摆上了，只求能借着这顿饭，挽回一点颜面，再探探周正南的口风。

陆修远跟在队伍最后，手里拿着本子，在裤腿上轻轻拍着。

神色淡然得像个局外人，仿佛周围的紧张和算计，都跟他无关。

队伍里有个年轻的副镇长，偷偷回头瞥了他一眼，心里犯嘀咕：

这陆秘书到底是真淡定，还是装的？

马书记都快慌成狗了，他倒好，跟没事人一样，上午去柳树沟那么大的事，他竟然一点情绪都没流露？

一行人跟着马胜武往食堂走，拐进一间装修精致的单间，推门的瞬间，所有班子成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桌上摆满了菜，荤素搭配，摆得满满当当，中间还放着两瓶没开封的五粮液，旁边的保温杯里，泡的是上好的茶叶。

这哪里是什么便饭，分明是超标宴席。

周正南扫了一眼桌子，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连坐都没打算坐。

马胜武彻底慌了，连忙追上去，拉住周正南的胳膊，语气急切：

“周书记，您别生气，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让人撤了，马上撤！”

周正南依旧没开口，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疏离。

展涛见状，立刻上前，语气严肃：

“马书记，你这就不对了。周书记事前特意交代，午饭简单点，你这摆的是什么？”

“严重超标，违反八项规定，你这是想置周书记于不义之地？”

孙宏伟也连忙帮腔，语气带着几分批评：

“马书记，你这心思用错地方了。周书记是来调研办实事的，不是来吃席的，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反而适得其反。”

他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自己站对了队，不然今天就得跟着马胜武一起挨批。

陆修远跟在周正南身后，依旧没说话。

他的眼神扫过桌上的五粮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

马胜武这脑子，真是秀逗了。

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用饭局糊弄，纯属自寻死路。

马胜武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他只好作色，转头瞪向身后的娄子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火气：

“谁让你们搞这么多的？赶紧撤，麻溜点，别在这丢人现眼！”

娄子民也慌了，连忙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人撤菜。

“不用忙活了。”周正南开口，语气平淡，“展主任，咱们去职工食堂，和大家吃一样的。”

说完，他没再看马胜武等人，直接推门，朝着外面的职工食堂走去。

陆修远、展涛和孙宏伟紧随其后，留下马胜武一行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职工食堂不大，七八张圆桌，塑料桌布，不锈钢餐盘。

饭菜简单，两荤两素，还有一碗汤，透着一股烟火气。

十几个镇干部正在吃饭，有的端着碗，有的拿着馒头，有的在排队打菜。

门口的人最先看见周正南，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周书记？”

一个年轻干部认出了他，声音有点发紧。

“周书记竟然来职工食堂吃饭，太接地气了！”

旁边几个干部，立刻交头接耳。

周正南点点头，走到打菜窗口，拿起一个餐盘。

窗口里的大姐愣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给他打菜。

展涛跟过来，递上周正南的餐盘：

“大姐，给周书记打一份，跟干部们一样就行。”

大姐这才反应过来，舀了一勺土豆炖牛肉，一勺西红柿炒蛋，一勺清炒小白菜，又加了一份米饭。

盛牛肉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勺。

周正南忙说：“够了，够了，多了吃不了。”

周正南自己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

陆修远等人也跟着打了饭，坐在他身边。

旁边几个年轻干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

周正南夹了一口菜，抬头看着他们：“坐，都坐。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有人笑了一声，气氛松了一点。

几个胆大的端着餐盘凑过来，坐在周正南旁边。

“周书记，您尝尝我这个咸菜，是我老妈腌的。”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大着胆子打开一瓶腌咸菜。

周正南夹了一块，嚼了嚼：“不错，是小时候的味道。”

另一个干部接话：“周书记，您以前在省里，食堂也吃这些吗？”

“省里的食堂也就那样，大锅饭，差不多。”

周正南扒了口饭，“你们平时加班多不多？”

“多，马书记抓得紧。”

“抓得紧是好事。”周正南笑了笑，“年轻人多干点，长本事。”

马胜武和娄子民等人，也硬着头皮走进职工食堂，挨着旁边的餐桌坐下。

看着周正南和干部职工们聊得融洽，马胜武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这顿饭，不仅没挽回颜面，反而彻底得罪了周正南。

有人开始聊起镇里的风土人情，哪个村的梨好吃，哪个村的庙会热闹，哪个村的老槐树几百年了。

周正南听着，偶尔插一句，不聊工作，只拉家常。

陆修远端着餐盘坐在另一桌，旁边是几个镇里的普通干部，没人认识他，也没人跟他说话。

他低头吃饭，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周正南那边。

他能看出来，周正南这是在拉近距离，了解基层的真实情况，毕竟，职工嘴里的话，比马胜武那些虚假的汇报，靠谱多了。

午饭就在这样融洽又带着几分尴尬的氛围里，很快结束。

周正南放下餐盘，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就起身走出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