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站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语速快：

“周书记，我们服务站去年成立，主要帮农户卖土鸡蛋、红薯粉条、干蘑菇这些。去年总销售额三百二十万，带动农户一百八十户。”

周正南问：“服务多少农户？都是本镇的？”

“一百八十户，其中贫困户四十二户。”

“主要销往哪里？”

“省城为主，也有发到外省的。我们开了淘宝店、拼多多，还有抖音直播。”

“标志性产品是什么？”

女人从货架上拿下来一袋红薯粉条：“这个，青石粉条，纯手工做的，回头客多。”

周正南接过来看了看，递回去。

他又问了几句关于物流成本、平台抽成、农户结算周期的问题，女人一一回答，对答如流。

马胜武在旁边听着，松了口气。

电商站是实打实的东西，不怕问。

他瞥了一眼门口，陆修远站在外面，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没往里挤。

娄子民凑过来，压低声音：“马书记，把他挡外边了。”

马胜武没接话，但心里踏实了些。

只要这个秘书不在周书记耳边递条子，他就能稳住。

周正南在电商站待了不到十分钟，出来时，陆修远合上本子，跟在他身后。

马胜武看了一下表，十一点半。“周书记，要不先回镇上吃午饭？下午再去看村。”

周正南点头：“先回镇上，听听你们的情况。午饭简单点，不急。”

马胜武如释重负。

他算准了，回了镇政府，就是他的地盘，总能掌控节奏，再也不用担心陆修远捣乱。

上车前，他给娄子民使了个眼色。

娄子民会意，把副镇长刘强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

刘强点点头，快步走了。

陆修远看在眼里，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队调头，往镇政府开。

路上，马胜武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在盘算下午的事。

今天这一上午，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位新书记不是好糊弄的，而那个小秘书，更是难缠的主。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镇政府的楼快到了。

十一点三十五分，车队停在镇政府楼下。

马胜武引着周正南上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能坐二十多人，桌上摆着矿泉水、水果、湿巾。

投影幕布上打着“热烈欢迎县委周书记莅临指导”的字样，红底黄字，庄重喜庆。

周正南在主位坐下，展涛坐在他左边，孙宏伟在右边。

陆修远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又翻开笔记本。

马胜武坐在周正南对面，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周书记，首先我代表青石镇党委、政府，对您莅临指导表示热烈欢迎。”

他的声音洪亮，语速不快不慢，像练过很多遍。

“青石镇总面积一百八十七平方公里，辖二十八个行政村，总人口三万两千人。脱贫攻坚战打响以来，我们坚持……”

他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材料，但他很少看，偶尔低头瞄一眼数字，大部分时间都在脱稿。

毕竟是干了八年的镇一把手，汇报这点事，信手拈来。

“到去年底，全镇贫困发生率从建档立卡时的百分之十八点六降到了百分之零点三，脱贫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二十八个村全部摘帽，集体经济收入从无到有，去年总收入突破两百万，翻了一番。群众满意度第三方评估达到百分之九十六点三。”

他报数字的时候，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像在念财务报表。

周正南没打断他，神色平静地听，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

展涛端着水杯，喝一口，放下，再喝一口。

孙宏伟靠在椅背上，表情比上午松了些。

马胜武继续汇报，从党建说到产业，从产业说到民生，从民生说到环保。

每个板块都有数据，有案例，有亮点。

说到产业的时候，他把上午看的生态园和电商站又夸了一遍，添了几个新数字，听起来更漂亮了。

说到民生的时候，他提到了柳树沟，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偏远村的基础设施也在逐步改善，比如柳树沟村，今年准备解决饮水工程，还计划硬化出村路。”

这些内容，是他临时增加的，为的是配合县长赵庆丰今早的交待。

周正南的笔停了一下，没抬头。

陆修远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

镇里的班子成员坐在会议桌两侧，一个个腰背挺直，表情庄重又放松。

有人频频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录，有人目光专注地看着马胜武，仿佛在听一场精彩的演讲。

气氛控制得很好，一切尽在掌握。

马胜武讲了近三十分钟，最后总结：

“周书记，青石镇虽然脱了贫，但基础还不牢固。下一步，我们将重点抓好产业升级、人才引进、环境整治三项工作，确保脱贫不返贫，振兴有支撑。”

说完，他放下材料，脸上堆着笑：

“周书记，以上就是青石镇的工作汇报，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请您批评指正。”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正南身上。

马胜武心里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他觉得，自己汇报得这么完美，周正南就算有意见，也不会当场指出来。

周正南停下笔，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汇报得很全面，数据也很漂亮。”

马胜武心里一喜，刚想开口说“谢谢周书记肯定”，就听见周正南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既然乡村振兴工作做得这么好，那柳树沟村的情况，你给我详细说说。”

“饮水工程一直没启动，农产品运不出去，监测户帮扶不到位，这些问题，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还有，刘凤鸣在柳树沟驻村三年，反映了多次问题，你们是怎么对待的？”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马胜武脸上的笑容僵住，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周正南会突然问起柳树沟，还问得这么具体，连刘凤鸣反映问题的事都知道。

班子成员们也慌了，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刚才的轻松惬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展涛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向陆修远：

这小子，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就等马胜武入坑。

孙宏伟心里明了，却装作一脸凝重的样子，低下头，仿佛在思考问题。

他知道，马胜武这下不好蒙混过关了。

陆修远靠在椅背上，关掉录音笔，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刚才周正南问的问题，跟他没关系。

马胜武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镇定下来，声音发颤：

“周书记，这、这柳树沟的情况，我、我知道，只是……只是村里的问题比较复杂，我们一直在研究解决方案，还没来得及落实。”

“刘凤鸣反映的问题，我也安排人去核实了，只是还没出结果。”

“研究了多久？”

周正南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刘凤鸣反映了数次的饮水工程和道路拓宽问题，你们研究了一年多，还没出结果？青石镇的其他工作，都能做得面面俱到，唯独柳树沟的问题，为什么一直拖着？”

马胜武的脸，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他知道，柳树沟的问题，彻底露馅了，

再怎么辩解，都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