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胜武引着周正南上了车。

车队往镇东头开，路过镇中心十字街时，周正南降下车窗看了一眼。

街道干净，商铺招牌统一换了样式，灰底白字，整整齐齐。

几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在路口捡烟头，看见车队，站得笔直。

“镇容镇貌抓得不错。”周正南说。

陆修远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周正南一眼，没说话。

车子停在镇东头的现代农业示范园。

园区大门修得气派，石雕招牌，电动伸缩门，门口摆着两排花盆，一串红开得正艳。

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胸前挂着经理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周书记，这是我们园区的负责人，李磊。”马胜武介绍。

李磊双手递上宣传册：“周书记，欢迎莅临指导。”

周正南接过册子，翻了翻，没说话。

一行人往里走。

园区不小，分成几个功能区：种植区、采摘区、垂钓区。

路是柏油铺的，两边种着景观树，树下有长椅，每隔几十米一个垃圾桶。

几个穿着统一工装的园丁在修剪枝叶，动作不紧不慢。

李磊走在周正南旁边，一边走一边介绍：

“园区总投资两千八百万，占地面积三百二十亩，带动周边农户一百二十户，年产值一千五百万，盈利能力稳定。”

周正南问：“投资来源呢？”

“县里配套一部分，镇里自筹一部分，还有社会资本。”

“社会资本是哪里的？”

李磊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马胜武。

马胜武接话：“周书记，这个项目是招商引资过来的，投资方是省城的鑫盛公司。”

周正南没追问，继续往前走。

展涛和孙宏伟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这农业生态园，他俩早有耳闻。

说是镇里的明星项目，实则是几个镇干部亲属开的，纯属用来装门面、骗补贴的花架子，典型的“形象工程”，只不过没人敢点破。

李磊指着一排排整齐的大棚介绍：

“这片大棚，种的都是高端有机蔬菜，专供县城各大酒店，一斤能卖二三十块，年产值近千万。”

周正南没插话，一边走，一边伸手摸了摸大棚里的蔬菜，偶尔停下脚步，抛出几个直击要害的问题：

“带动农户每户年均增收多少？净利润有多少，缴税记录有吗？”

这些问题，李磊早有准备，照着事先背好的稿子，对答如流，

嘴里不停念叨着“政策扶持”“农户共赢”，把自己包装成了助农先锋。

展涛全程面无表情，双手背在身后，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李磊嘴里的“带动农户”，说白了就是找几个村民来装样子，每月给点零花钱。

所谓的“高端蔬菜”，大多是从外地进货，挂个有机的牌子，纯属挂羊头卖狗肉，跟那些假借助农名义搞虚假项目的骗局一个套路。

孙宏伟偶尔插一句，看似补充，实则留了余地：

“周书记，这生态园确实是镇里重点扶持的，就是起步时间不长，有些数据还在完善中。”

他这话既给马胜武留了面子，也没把话说死，

毕竟他现在已经倾向于周正南和陆修远，没必要替马胜武背锅。

一圈逛下来，周正南回到入口处的展板前。

展板上全是光鲜亮丽的照片和夸张的数字，把这个小生态园吹成了“全县标杆”。

陆修远适时递过来一份宣传资料，指尖在“市场销路”和“乡村振兴补贴”两处，轻轻点了点。

上面用笔画了两个圈，圈里还标注了两个小问号。

周正南瞥了一眼资料，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还在滔滔不绝的李磊，语气平淡：

“你说年产值破千万，专供县城酒店，具体和哪几家酒店合作，供货合同有吗？”

“你们申请的乡村振兴补贴，每年是多少？是直接拨付还是先建后补？花在了什么地方，账目明细有吗？”

这话一出，李磊的声音瞬间卡壳，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慌乱地瞟向马胜武，嘴里支支吾吾：

“这、这合同都在办公室，账目明细……正在整理，还没完善好。”

他哪有什么合同和明细，所谓的补贴，大多被他和镇干部分了，年产值更是吹出来的，连一半都不到。

马胜武心里一紧，赶紧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笑：

“周书记，您别见怪，李经理年轻，没经验，合同和账目确实在整理，回头我让人给您送县委去。这生态园刚起步，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我们后续一定整改。”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李磊使眼色，让他赶紧闭嘴。

李磊如蒙大赦，低着头，再也不敢说话。

周正南没再追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看下一家”，就转身往生态园门口走。

可马胜武和身后的班子成员，心里都跟揣了个兔子似的，凉了半截。

所有人都清楚，刚才那两个问题，绝对是陆修远递的话。

这小子，看着年纪轻轻，眼神也太毒了，一眼就抓住了要害，一点面子都不给。

之前只听说陆修远厉害，收拾过田家俊，化解过信访危机，现在才算有了真切的感受。

这哪里是秘书，分明是个扮猪吃虎的狠角色，必须得防着点。

有个副镇长偷偷凑到马胜武身边，压低声音：

“马书记，这陆秘书也太狠了，故意拆咱们的台啊！”

马胜武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少废话，小心被听见，接下来都机灵点，别再被他抓住把柄。”

他心里暗下决心，接下来一定要把陆修远盯紧了，绝不能再让他捣乱。

电商服务站在镇西头，租的是供销社的老房子，外墙刷了白漆，门头上挂着“青石镇电商服务中心”的牌子，字是电脑打印的，贴上去的。

门口摆着几个货架，旁边停着几辆快递三轮车，几个大妈正在往车上搬纸箱，箱子上印着“青石土特产”的logo，看着倒是像那么回事。

马胜武吸取了刚才的教训，一进门就给娄子民使了个眼色。

娄子民立马心领神会，带着几个班子成员，不动声色地围在周正南身边，故意把陆修远隔在了外围，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他们算准了，陆修远就算有能耐，被隔在外边，没法递资料、没法提醒，也只能干着急。

有人偷偷回头看陆修远，以为他会急得跳脚。

没想到这小子压根没当回事，就靠在门口的货架旁，悠哉悠哉地听着里面的对话。

手里的笔记本却没停，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偶尔低头，对着手机敲两下，一脸云淡风轻，仿佛被孤立的不是他。

展涛站在周正南身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起，心里暗笑：

马胜武这群人，还是太嫩了，真以为把陆修远隔在外边，就能糊弄过关？

现在的展涛已经看明白，陆修远的洞察力和对事情的把控能力，绝对不在自己之下。

就算把他隔在外围，身为秘书，他随时可以向周书记递话。

孙宏伟则装作没看见，时不时瞟一眼陆修远，心里暗暗佩服：

这陆秘书，心态是真稳，被人这么针对，还能如此淡定，果然有底气。

他现在更确定，跟着陆修远和周书记，绝对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