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胜武靠在墙上，心里直打鼓。

他在正阳县走了三个乡镇，当了八年镇长、书记，经历过三任县委书记。

每一任来了，他都能把关系处好，把工作干好，稳稳当当走到今天。

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他会看风向，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什么时候该观望。

赵庆丰的势力，他比谁都清楚。

当年赵庆丰还是常务副县长的时候，手里攥着城建、国土、交通几个大局，全县的项目资金一半从他手里过。

他想让谁发财谁就能发财，想让谁难看谁就难看。

马胜武亲眼见过，一个乡镇长因为没听赵庆丰的话，三个月后被调去管档案，到现在还没出来。

前阵子，外面都传赵庆丰会接手县委书记的位置，虽说异地任职的规矩摆在那儿，但这年头，谁也不敢赌。

就像赵庆丰当年竞争县长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戏，

毕竟强拆上访、贪腐传闻一大堆，从县里告到市里、省里，可他偏偏黑马杀出，稳稳坐了县长之位。

告状的人，有的调走，有的“主动辞职”，有的干脆消失在体制内。

就连毫不起眼的刘凤鸣，都被挤到老柳树沟那个旮旯，三年无人问津。

这几年，赵庆丰的根基越来越稳，县里的大小官员，大多见风使舵，悄悄向他靠拢。

马胜武也不例外。

半年前，听到赵庆丰要当书记的消息，就揣着一个大信封，去他家里“拜访”，美其名曰看望赵庆丰的父母。

其实谁不知道？赵庆丰父母早年离异，一个在乡下种地，一个改嫁外地。

从没听说过赵庆丰孝敬父母，倒是天天把儿子宠上天，

没多久，就听说他给儿子买了辆宝马三系，

马胜武心里跟明镜似的，那车，首付是他的“功劳”。

现在，赵庆丰又主动提小姨子的工作，等于把他的把柄攥在了手里。

他已经在赵庆丰身上投了资，小姨子的工作又捏在对方手里，加上赵庆丰在市里还有关系，似乎没理由不站队他。

可他心里不能不犯嘀咕。

新来的周书记，来自省委调研室，听着是清水衙门，没什么油水，

一没有基层经验，二没有自己的班底，想在正阳打开局面，貌似很难。

马胜武见过太多这样的干部，来了雄心壮志，走的时候灰头土脸。

可周书记上任那天的讲话，字字句句都透着想干事的劲头，不像是混日子的官。

政治这东西，从来不是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要是站错了队，将来周书记站稳了脚跟，那可是管官帽子的一把手，到时候，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思来想去，马胜武打定主意，见机行事，不轻易表露出倾向性。

正好孙宏伟发来消息，说周正南调研第一站就选青石镇，这正是个试探的好机会。

看看新书记的成色，顺便看看传说中他身边那个秘书的能耐，再决定接下来的取舍。

其实，接待新书记调研的准备工作，马胜武一周前就布置好了。

不是他有什么先见之明，纯属从政多年的经验。

新书记上任，下来基层走走，是惯例。

他早就吩咐下去，全镇总动员。

卫生搞了三遍，企业选了两家“样板”，一家农业生态园，实际是镇干部亲戚开的；一家电商服务站，墙上新贴了“助农直播”海报。

村子，也都是镇里拿得出手的样板。

路线反复踩点，避开烂尾工程和拆迁废墟；

至于陪同人员的发言顺序，他都一一敲定，反复演练，确保万无一失。

用他的话说，“新书记第一次来，不能掉链子，更不能露破绽”。

安排妥当后，马胜武就带着镇长娄子民等人，早早在镇政府大门口列队等候，

还特意在往县城的路上，放了两处观察哨，

只要周正南的车队进了镇地界，立马就能收到消息。

从八点半等到九点半，太阳越晒越毒，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衬衫，连个车影子都没见着。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娄子民，这家伙正低着头，用手扇着风，脸上满是不耐烦，却不敢多说一句。

“急什么？”

马胜武压低声音，瞪了他一眼，

“书记调研，肯定有自己的安排，耐心等。”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手心都冒出了汗。

就在这时，娄子民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赶紧接起：“喂，怎么样，来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暗哨急促的声音：

“来了来了，娄镇长，两辆县里的公务车，正往这边来，看样子就是书记的车队！”

娄子民眼睛一亮，连忙挂了电话，凑到马胜武身边，压低声音：

“马书记，来了，车队快进镇了！”

马胜武心里一紧，来不及问前面那个暗哨干啥吃去了，瞬间挺直了腰板，对着身后的班子成员低声吩咐：

“都精神点，书记来了，别乱说话，听我安排。”

所有人都立马打起精神，站得笔直，眼神齐刷刷地看向县城方向。

远处，两辆公务车速度不快，没有鸣笛，没有张扬，稳稳地朝着镇政府大门开来。

马胜武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

车子停在大门口。

第一辆车下来的是展涛，然后是孙宏伟。

第二辆车，副驾驶先下来一个年轻人，白衬衫，黑西裤，身姿挺拔。

这就是传说中的陆修远了。

他关上车门，拉开后座的门，手挡在门框上。

周正南下车，目光扫过门口列队的班子成员，神色平静。

马胜武快步迎上去，双手伸出：

“周书记，欢迎欢迎！我是青石镇党委书记马胜武。”

周正南握了握他的手：“马书记，久等了。”

“应该的应该的。”马胜武侧身介绍身后的班子成员，“这是镇长娄子民，这是副书记……”

周正南一一握手，点头，没多说什么。

大家能感觉到，周正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而旁边的孙宏伟，明显感到不安。

显然，提前透露周书记行踪，已经犯了大忌。

而孙宏伟叮嘱的，“不用搞形式，别露破绽，但别出岔子”，马胜武显然没太当回事，一心只想着在新书记面前，表现出尊重的态度，没想到，适得其反。

马胜武还注意到，那个陆修远跟在周正南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他脸上。

马胜武心里一怔。

这个年轻人，眼神不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马书记，”周正南开口，“既然都准备了，先去哪儿？”

马胜武回过神，侧身引路：

“周书记，我们先去看产业。镇东边有个现代农业示范园，是去年建成的，带动了不少农户。”

周正南点头，往前走。

马胜武跟在他旁边，余光瞥了一眼陆修远。

陆修远跟在后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梁上。

柳树沟，就在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