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脚步停下，回过头来。

“这事啊，我就知道你会问。”本来大家没人知道那块地要纳入招商，也没想着去举横幅。”

“是一个南方口音的人，自称是城关镇新来的干部，挨家挨户通知，说涉及谁家的地，赶紧去反映。要是不去，落下的就不管了。”

“他留下联系方式了吗？”

老张头摇头：“当时哪想那么多？只要涉及村民的地，大家自然去反应。只是没报什么指望。”

“那天去了几个人？”

“我组织了三户，加上我，四个。半路上又来了三户，都是地块上的人家。一共七个。”

刘凤鸣把这个信息记下来。

这和之前的调查完全吻合。

那天去拉横幅的七个人，确实只有四个是主动去的，另外三个是临时被叫去的。

那个自称城关镇干部的南方口音的人，应该就是背后动员者。

可这个人，没留下联系方式，一时还不好找。

他们走到第一户村民家门口，老张头推门进去，大声喊：

“老李，出来！县里的同志来问话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刘凤鸣和李大奎，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

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刘凤鸣和李大奎跟着老张头，走访了十几户村民。

每到一家，他都先进去说一声，然后让开门口，让刘凤鸣进去坐。

每一户的说法，都和老张头说的一样。

当年的陆向阳副县长，是个好官。他制定的补偿方案，村民认可。

他走后，方案被推翻，补偿标准被砍，村民不签协议。

“陆县长是个好人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拉着刘凤鸣的手，眼眶发红，“可惜好人在这里干不长。”

“是啊，好官待不长。这是正阳的老规矩。”

旁边的老汉叹气，“他要是还在，哪会有这些事？”

刘凤鸣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笔记本上，也录了音。

他的心，越来越沉重。

档案上的陆向阳，是一个违规批地、收受好处、淡化安全事故的黑官。

可民间的陆向阳，是一个真心为老百姓着想的好官。

这两个形象，完全相反。

到底哪个是真的？

刘凤鸣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档案一定是伪造的。

真正的陆向阳，就是村民嘴里的那个好官。

他被人构陷，被人泼脏水，被人逼走。

而他被构陷的原因，就是他挡住了某些人的财路，被联手针对。

走访完最后一户，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老张头把他们送到村口，拍了拍刘凤鸣的肩膀。

“小刘，你们要是真能解决了这事，我老张头给你们磕头。”

刘凤鸣握住他的手：“张叔，不用磕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老张头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李大奎发动了车子，驶上县道。

车里很安静。

刘凤鸣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在回放着那些村民的话。

他拿出手机，给陆修远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修远，我这边走访完了。”

“回来说。”

陆修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凤鸣一愣：“这么晚了，你还在单位？”

“嗯。”

刘凤鸣看了一眼车载时钟，已经十点二十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陆修远是不是还在查那份卷宗的事。

但他没说出口。

他知道，陆修远一定在等他带回来的消息。

“好，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李大奎没说话，深踩了一脚油门。

车子加快，朝县城方向驶去。

两人赶回县委大院时，大部分办公楼一片漆黑，只有三楼专班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

刘凤鸣带着李大奎推开房门，手里拿着走访笔录，进门就直奔办公桌前的陆修远。

陆修远这个时间还在加班，刘凤鸣很理解。

白天，从档案馆带回的那份，指向陆向阳的事故整改卷宗，使办公室里的不少人，心里已经先入为主地下了结论。

包括黄凯几人私下的议论，也传到刘凤鸣的耳朵里。

他们认为，这次专班查出的丑闻，所涉及的领导，和陆修远同姓。

看陆修远的反应，两者很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之前陆修远一路逆风翻盘的风光，大概率要栽在这场陈年旧案里。

刘凤鸣本来就不相信这套鬼话，但他知道陆修远心里的压力。

这种意外的心理落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好在他现在手里有了证据。

那就是，从下午到现在，他和李大奎在村里走访十几户拆迁村民的证词，可以彻底推翻官方档案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

“修远，这次走访，很有收获。”

刘凤鸣开门见山，把走访笔录，摊在陆修远面前：

“我们先和老张头聊的。聊完后，他又带着我们，走了十几户当年的拆迁户，所有人的说法几乎一致。”

刘凤鸣指着笔录上面的其中一段：

“当年陆县长在的时候，定下的补偿方案很有说服力，依据是当时的评估报告，根据当时的政策，进行充分协商，绝大多数村民，本来已经准备签协议。”

“可宏远置业强拆，导致两人死亡后，没过多久陆县长就被调离，原本的第三方评估报告也不算数了，换成一份压低赔付标准的新报告，老百姓到手的补偿直接腰斩，矛盾才彻底爆发。”

“村民们都说，当年的陆县长，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好干部，根本不可能收开发商的好处，更不会在伤亡事故整改文件上签字。”

他看着陆修远，语气肯定：“所以，可以断定，档案馆的那份看似毫无瑕疵的卷宗，百分百是事后人为伪造出来的。”

陆修远点了点头：“你们调查的这些，和我判断的一样。”

“我们一开始，就中了对方的圈套。他们早有准备，当年就做了相关部署。通过类似张继文签字的引子，把后来调查的人，引导去查这些卷宗，并认为是被掩盖的真相。”

“还有这些，都是证据。”刘凤鸣示意李大奎，把手机里录制的村民口述录音开始播放，又把现场拍摄的村民认可签字的纸条照片，投屏到电脑上。

村民们一段段朴实直白的讲述，和官方卷宗里的定性内容，形成尖锐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