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县联席会风波过后，县委整改工作进入第三条硬性要求落地阶段。

此前张继文上门督查，一共甩出三条整改硬指标，前两条都已落实。

民主生活会开了，联席会议效果很好，就差这最后一条，也是全县基层干部最关心的：整治基层加码乱象，彻底砍掉无效内耗。

周正南直接把起草细则的工作全权交给陆修远。

没有空话套话，没有纸面文章，周正南只提了一句直白要求。

“别搞花架子，盯着基层最烦、最累、最没用的工作下手，能砍全部砍掉，让基层干部把时间还给群众，把精力还给实干。”

陆修远花了一个晚上，把细则初稿写了出来。

不是闭门造车，是拿着联席会议上四十多条意见一条一条对。

重复报表归口管理，临时督查提前三天通知，夜间非紧急会议不得召开，层层加码的留痕要求一律取消。

每一条都写在点子上，每一条都能落地。

周正南看完，只改了一个地方。

把“建议”改成了“一律”。

建议可以不听，一律必须执行。

文件以县委名义下发，红头，盖章。

发到各乡镇、县直各单位。

速度很快，上午印出来，下午就送到了每个乡镇书记、镇长、县直一把手的桌上。

青石镇的代书记刘志远拿到文件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报表。

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副镇长老张的号。

“老张，县委办的减负细则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报表，不用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刘书记，你说的是真的？”

“白纸黑字，红头文件。你自己看。”

刘志远挂了电话，把文件复印了十几份，分发给每个办公室。

不到半天，全县所有的乡镇干部都知道了。

在此之前，正阳基层内卷早就成了常态。

白天入户走访干活，晚上坐在办公室补台账拍照片留痕；

一天迎三四波督查，干活十分钟，整理材料一下午；

周末随时收到临时工作通知，全年几乎没有完整休息日。

之前联席会议上还有不少干部迫于压力，吐槽新政压力太大，那都是被无效内耗逼出来的真心话。

如今这份文件落地，直接一刀切砍掉所有无效工作，精准解决所有人的刚需痛点。

有人反复看了好几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人当场把手里还没填完的报表撕了，扔进垃圾桶。

有人发了朋友圈，配文“终于等到这一天”，又怕被人截图，删了，又重新发了一条没有配文的。

青石镇的统计员小赵，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天，对着空白的屏幕发了好几个小时的呆。

平时这个点，他应该在填农业局要的一份表、乡村振兴局要的两份表、发改局要的一份表，加起来十几张，每张格式不同，内容差不多。

今天只需填一张就可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龙泉乡的柳哲民把文件看了三遍，拿起电话给赵庆丰打了过去。

响了四声，没人接。

他又给马胜武打了过去。

马胜武在档案局办公室里，正在整理一堆发黄的旧档案，手上全是灰。

“老马，县委的减负细则，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说，这是真的，还是走过场？”

马胜武沉默了片刻：“白纸黑字，红头文件。周正南签的字。你当它是假的试试。”

柳哲民不说话了。

马胜武挂了电话，继续整理档案。

城关镇的赵立伟看完文件，坐在椅子上，把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一律”两个字上点了点。

他当了二十多年干部，见过太多文件。

大部分文件发下来，大家看一遍，往抽屉里一塞，该干嘛干嘛。

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文件里的每一条，都对应着联席会议上基层干部提出的具体问题。

不是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是在会上一条一条听来的，一条一条改出来的。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陆修远的号。

“陆秘书，减负细则我看了。写得真好！”

那天，他档案袋里的钱，没敢送出去，

现在，他的马屁必须及时送上去。

“赵书记，不是写得好，是基层干部提的意见好。”陆修远的声音不急不慢，“文件落实了，才是真好。”

“请您和周书记放心，我一定落实。”

赵立伟挂了电话，把文件复印了，发给每个办公室。

县委大院里，这几天更是比以前更热闹。

信访办那栋小楼，一进门的大厅里，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为民解忧、心系百姓”。

落款是张德福。

锦旗是昨天送来的，张德福一大早来到信访办，手里捧着锦旗，站在门口，等秦国富上班。

秦国富到的时候，看见张德福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锦旗，冻得手通红。

“秦主任，补偿款到账了。一分不少。我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

秦国富看着那面锦旗，眼眶红了。

他在信访办干了八年，头一回收到锦旗。

他接过锦旗，手有点抖。

张德福拉着他，非要合影。

秦国富站在信访办门口，手里捧着锦旗，脸上挤出一个笑。

照片拍好了，张德福走了，秦国富站在门口，看着那面锦旗，发了好一阵呆。

他给陆修远发了一条消息。

【修远，谢谢你。补偿款到账了，张德福送了锦旗。我在信访办八年，第一次收到锦旗。】

陆修远回了几个字。

【是你自己没放弃。】

秦国富看着这几个字，鼻子一酸，没再回。

李秀英是第二天来的。

她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县委大门口，等展涛。

展涛来的时候，她已经等了大半个小时，手都冻僵了。

展涛赶紧让她进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展主任，我家那块地的事，解决了。他们赔了钱，镇干部也道了歉。我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这篮子鸡蛋，您一定收下。”

展涛接过鸡蛋，放在桌上。“李阿姨，您的事解决了，我们就放心了。鸡蛋我收下，但钱得给您。”

李秀英摆摆手，转身就走。

展涛让人追出去，人走远了。

王建国和刘老四是一起来的。

王建国手里拿着一面锦旗，“心系百姓”，跟张德福送的差不多。

刘老四手里拎着两瓶酒，不是很贵，就是普通的正阳大曲。

“展主任，我的工资补发了。连补了三年。”

“展主任，我的医疗费报了。医院赔了钱，我也做了手术。身体好了。”

展涛接过锦旗和酒，请他们坐下喝茶。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走了。

走的时候刘老四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展主任，你是好人”，转身出了门。

信访办的锦旗挂了满满一墙。

走廊、接待室、秦国富的办公室，到处都是。

张雯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我们信访办终于有锦旗了”。

刘建军在下面评论：“说得好像以前多差似的。”

张雯回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展涛站在信访办门口，看着那些锦旗。

秦国富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笑。

“展主任，这些锦旗，应该送给周书记。”

展涛摇摇头：“周书记说了，信访办的事，信访办的人干。锦旗挂在这里，是给你们信访办的。”

秦国富没再说什么，脸上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