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明翻开材料的第一页。

“还没定稿。只是先把问题列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

“第一，举报周正南在换届工作中独断专行，压制政府口意见，破坏班子团结。”

柳哲民点头。

孙德明继续往下念。

“第二，举报周正南包庇违法违纪线索，对部分乡镇反映的问题压案不查。”

孙玉祥插了一句：“这条要写具体。”

孙德明翻到下一页。

“龙泉乡、柳河乡、双桥镇，都有材料。”

周志刚脸色变了变。

“我们的材料也能用？”

孙德明解释：“不是用你们的材料。是用你们发现的问题。”

周志刚松了口气。

孙德明又翻了一页。

“第三，举报周正南任人唯亲，违规提拔资历不足干部，扰乱全县换届秩序。”

蒋宏财问：“陆修远写不写？”

孙德明看向他：“当然要写。”

蒋宏财追问：“怎么写？”

孙德明把内容念出来：“越权干事，资历不配，干预人事，借新区筹备组之名扩张权力。”

他翻到下一页。

“第四，举报陆修远利用筹备组组长身份，插手乡镇项目安排，影响基层正常工作秩序。”

周宏问：“他有插手吗？”

孙德明把笔往桌上一放。

“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觉得他插手了。”

柳哲民笑了。

“这个可以。”

孙玉祥追问。

“往哪送？”

“市里，巡察组，两条线同时走。”

周志刚拍了一下桌子。

“干了！”

蒋宏财跟着点头。

“闹到市里，闹到巡察组，总能撕下他一层皮。”

赵庆丰沉默了几秒。

“举报信要写扎实。周正南那边，重点写他干扰换届程序、架空政府职权。陆修远那边，重点写他资历不够、越级上位、搞小圈子。每一条都要有具体事例，不能空喊口号。”

孙德明掏出笔记本开始记。

“县长放心，这些素材我手里都有。”

赵庆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县政府的院子，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明天大会，让他好好风光一次。”

他背对着众人。

“风光过后，就是塌台。”

几个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表情。

柳哲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赵县长，我们几个跟着你干了这么多年，你指哪我们打哪。这次换届，要是让周正南和那个小崽子骑到头上，我这八年的政绩全白干了。”

孙玉祥附和。

“得让他知道，正阳县不是谁想坐主席台，就能坐稳的。”

赵庆丰转过身。

“所以这次举报，不只是为我，也是为你们自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德明合上笔记本。

“那明天大会一结束，我就安排人把信送出去。”

赵庆丰点头。

“注意保密。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门关上。

会议室只剩下赵庆丰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

“周正南……你想扶人上位，也得问问上面答不答应。”

他把茶杯放下，掏出手机，翻到张继文的号码，看了两眼，又锁了屏。

……

次日一早，八点半，县政府大礼堂。

礼堂门口摆着签到台。

红色横幅挂在正上方：全县干部换届动员大会。

座椅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主席台下方。

各乡镇书记、镇长，县直部门一把手，分管副职，中层干部，陆续进场。

签到台后面坐着县委办两个工作人员。

签到册翻开，名字一个一个往上写。

柳哲民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主席台。

主席台还没坐人。

桌上摆着名牌。

周正南、赵庆丰、张胜利……

再往后，第二排。

陆修远。

柳哲民脚步顿了一下。

孙玉祥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看见了？”

柳哲民没回头。

“看见了。”

孙玉祥把声音压得更低：“右侧第二排。紧挨着县委办主任展涛。”

柳哲民把签到笔放下。

“位置不低了。”

孙玉祥嘴角动了一下。

“是位置。也是信号。”

两个人往会场里走。

第一排乡镇书记区域，周志刚已经坐下了。

他看见柳哲民，冲他点了下头。

柳哲民坐到他旁边。

周志刚没说话，只把会议议程推过来。

孙洪泉来得晚，猫着腰挤到孙玉祥身边的位置坐下。

他看着名牌上的陆修远三个字。

压低声音跟孙玉祥说：“还真让他上去了。”

孙玉祥撇了下嘴。“年轻就是好，有人抬。”

“抬太高容易摔。”柳哲民语气不咸不淡。

周志刚从后面探过脑袋。“听说今天他要发言。”

“发呗。”柳哲民靠回椅背，“看他说什么。”

会场里嗡嗡的说话声一直没停。

有人翻材料，有人低头看手机。

空调开得足，但人太多，空气里混着汗味和烟味。

八点五十，主持人展涛上台试了试话筒。

“各位同志，请安静。九点准时开始。”

会场声音小了一半。

刘凤鸣坐在第十排。

他扫了一眼主席台那个名牌，又看了看旁边黎雪竹。

黎雪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扎得利索。张雯坐黎雪竹右手边，正拿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刘凤鸣低声说：“他坐那个位置。”

黎雪竹没抬头。“看见了。”

“你紧张？”

“我紧张什么。”黎雪竹翻了一页笔记本，“该紧张的是别人。”

张雯笔停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又继续写。

八点五十八分。

会场灯光亮了一下。

话筒试音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滋……”

所有人抬头。

主席台侧门打开。

周正南第一个走出来。

他穿深色夹克，手里没拿稿子。

走到主席台中间位置，站定。

会场安静下来。

赵庆丰从另一侧出来。

他穿黑色西装，步伐不快不慢。

走到周正南旁边，点头致意。

周正南也点头。

两个人坐下。

张胜利跟在后面。

他手里拿着会议材料，坐到周正南另一侧。

坐下后，他把材料摆正，又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第一排，柳哲民正低头翻议程。

周志刚面无表情。

孙玉祥端着茶杯。

孙德明收回目光。

主席台侧门又开了一次。

陆修远走出来。

会场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修远穿白衬衫，深色西装，没打领带。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走到主席台右侧第二排，看了一眼名牌。

然后坐下。

动作很稳。

没有东张西望。

没有刻意谦让。

也没有多余表情。

第一排，赵庆丰的手指在议程上停了一下。

柳哲民看见了。

他没说话。

孙玉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会场里有人低声议论。

“那是陆修远？”

“新区筹备组的。”

“他也上主席台？”

“你看名牌。”

“筹备组组长坐这儿？”

声音很快被压下去。

九点整。

展涛站起来。“全体起立，奏国歌。”

二百多号人齐刷刷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