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陈敬川所说县里电力配套补贴，提高到七成，明显是给正阳这边施压。

展涛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很短，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短暂地卡住了一下，然后又被放开了，但他端茶杯的动作没变。

他心里清楚，这个比例一旦松口，后续其他条款谈判都会陷入被动，县里财政也会凭空多出一笔大额支出。

陆修远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幅度很小，像是已经接收到了那声咳嗽里携带的全部信息。

他心里清楚，这笔投资涉及的资金体量太大，电力配套又是实打实的硬支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秘书能拍板的权限。

他看向对面的陈敬川，语气平稳：

“陈总，这个比例的问题，我理解。电力配套确实是硬成本，谁都不想多掏钱。”

陈敬川点头：“对，所以……”

“但是。”

陆修远轻轻抬手，打断他，

“百分之七十这个比例，我需要回去核实一下。省里的电力配套政策，对高新技术企业的补贴标准，跟普通工业项目不一样。我得确认一下，正阳能拿到的上限到底是多少。”

他合上笔记本：“我回去核实后再回复您。”

陈敬川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陆修远会当场反驳，或者开始讨价还价。

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接住了。

不拒绝，不答应，不争论。

一句“我回去核实”，把球又踢了回来。

展涛在旁边暗暗松了口气，心里暗自佩服。

“这小子沉得住气，不被对方带节奏，还能把主动权抓回手里，比很多老油条都会谈判。”

陈敬川很快回过神，笑了笑，打破僵局。

“行，那这个问题先搁置，剩下十一个条款，咱们今天算是全部敲定了。”

“对。”陆修远点头，“电力配套的事，我最迟后天给您答复。”

“好。”

展涛顺势起身，打圆场缓和气氛。

“陈总，中午县里安排了工作餐，周书记在下面乡镇调研，特意委托我代表他招待各位，咱们边吃边聊，放松放松。”

“客气了。”

陈敬川也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其他人收拾起东西，一行人陆续往会议室门外走。

陆修远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秦光娜从他身边经过。

她停了一下。

“陆秘书。”

陆修远抬头：“秦小姐。”

秦光娜看着他，说了句：“你刚才那个回答，很专业。”

陆修远笑了一下：“谢谢。”

秦光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陆修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狐疑。

刚才的谈判过程，他注意到一点。

作为谈判团队的一员，陈敬川标注过，秦光娜可以参加洽谈，可自始至终，她都没说一句话。

反倒是，其他团队成员，在谈及其他条款时，会偶尔把目光投向她，似乎想征求她的意见。

但每次，秦光娜只是偶尔点头，更多的时候是面无表情，装作视而不见。

这个秦光娜，到底是什么人？

更奇怪的是，刚才她的那句话。

似乎是个局外人，在赞同自己的表态。

可，她明明是九章云谈判团队一员，怎么可能是局外。

那就只有一点，在电力配套问题上，那位股东的意见，在九章云内部，并没达成共识。

陈敬川也只是履行谈判义务，把那位股东的意见，说出来而已。

对于己方怎么答复，应该没抱太大希望。

刚才他说的回去查政策，是一种策略。

陆修远记得省里的政策是60%，多出那10%县里财政不可能承担。

他是想下来，就这件事请示周正南书记，看看有没有弹性的空间。

但秦光娜的这句话，给了他另一种信号。

最起码，那不是左右合作进展的主要因素，就算县里不退让，也我大碍。

毕竟，九章云不差这点小钱。

陆修远心里有了底。

同时，另一个问题，就显得更为迫切和重要。

那个“股东”，到底是谁？

他快走两步，在会议室门口追上了陈敬川。

“陈总，耽误您一分钟。”

陈敬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修远压低声音：“您刚才提到公司第三大股东提出异议。方便透露一下是哪位吗？”

“我后续也好针对性梳理材料，打消对方的顾虑，避免再出现分歧。”

陈敬川笑了笑：

“行，告诉你也无妨。第三大股东叫孙启明，占股百分之八。平时不怎么参与公司管理，主要是财务投资。性格偏保守，对异地投资向来谨慎。”

陆修远把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两人并肩往前走，没再聊这个话题。

路上，陆修远停下，拿出手机，给林伯发了一条微信，

【林伯，查一个人。孙启明，九章云第三大股东。重点查他的社会关系和商业往来，尤其是跟本地企业有没有交集。查到立刻告诉我。】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跟上队伍。

正阳宾馆的宴会包间在三楼，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那条街的树冠。

展涛坐在主位，陈敬川坐在他旁边。陆修远坐在陈敬川斜对面，秦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

黎雪竹坐在陆修远旁边，面前那杯茶端起来两次，每次只喝一小口就放下了。

张雯坐在她旁边，视线每隔一会儿就绕过圆桌中央的那盘菜，落在秦光娜身上，每次落点都不太一样，像在收集信息。

展涛开场先说了几句场面话。

“各位，正南书记今天去下面乡镇调研了，走之前特意交代，让我代表他好好招待大家。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各位多包涵。”

陈敬川笑着客气了两句。

席间气氛不错，菜品是县里专门安排的，不算铺张，但每道都有地方特色。

秦光娜端着酒杯过来，在陆修远旁边停下。

“陆秘书，我敬你一杯。”

陆修远站起来，跟她碰了一下。

“秦小姐客气了。”

“别叫我秦小姐，叫光娜就行。”

她抿了一口酒，压低声音，“你们正阳的营商环境，比我预想的好。”

“还在努力。”陆修远说。

秦光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笑着回了自己座位。

这一幕落在张雯眼里。

她盯着秦光娜的背影，转头跟黎雪竹交换了一个眼神。

黎雪竹低头夹菜，假装没看见。

张雯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秦光娜，目的不纯啊。

刘凤鸣那边倒是聊得热闹。

他端着酒杯，跟九章云的法务总监称兄道弟，从公司法聊到地方税收优惠，再聊到最近股市行情，话题跳跃得飞快。

法务总监被他逗得直乐，连说刘主任是个妙人。

宴会进行到尾声，陆修远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林伯发来的微信。

【少爷，查到了。九章云的第三大股东孙启明，他老婆的表弟在东莞开了一家建材公司。这家建材公司，去年跟宏远置业有过一笔八百万的供货合同。】

陆修远盯着屏幕，眼睛眯了起来。

孙启明。

宏远置业。

钱德茂。

又搭上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