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县委小会议室。

陆修远到的时候，展涛已经坐在主位旁边了。

展涛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陆修远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修远。”

“展主任早。”陆修远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展涛指着手里的客方名单，压低声音：

“今天陈敬川带了六个人来，架势不小啊！”

陆修远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肯定的，距离上次考察，已经一个多月，对于这个项目，他们应该有所研究。”

“应该是吧。”展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资本圈的人，心思深。你待会儿谈的时候注意点分寸。”

“明白。”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刘凤鸣和黎雪竹引着九章云谈判团队走了进来。

陈敬川走在最前面，西装笔挺，皮鞋锃亮。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有拿文件夹的，有拎笔记本电脑包的，阵仗不小。

秦光娜走在最后面。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眼里重新恢复了冷静和隔离，跟上次在酒局上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总，欢迎欢迎。”展涛站起来，伸手跟陈敬川握了握。

“展主任，又见面了。”

陈敬川笑着点头，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

“这一个多月，听说你们做了很多工作，这次来，心情完全不一样。“

展涛哈哈一笑：“那就好。坐坐坐，都坐。”

陈敬川和陆修远也握了手，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光娜的目光，在陆修远的脸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众人落座。

陈敬川坐在陆修远对面，秦光娜坐在他身后第二排，翻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开始看资料。

陆修远注意到，秦光娜全程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她坐下来之后，就一直在翻手里的文件，偶尔拿笔在上面画个圈。

展涛开了场：

“陈总，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把九章云落地正阳的几个核心问题过一遍。土地、税收、用工，上次陆秘书跟您已经初步沟通过了。今天咱们把细节敲死。“

“好。”陈敬川点头，“我这边也准备了一份问题清单，一共十二个问题。咱们一个一个过。”

“行。”展涛看向陆修远，“修远，你先说。”

陆修远打开电脑里的PPT，投到墙上的屏幕上。

“陈总，在正式谈方案之前，我先说两件事。”

陈敬川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件事，关于前几天的负面舆论。”

陆修远点开一页幻灯片，上面是网信办出具的调查报告，

“那批文章，我们已经查清楚了。发文账号一共七个，IP全部在省外，用的是同一套代理服务器。背后的金主，我们也锁定了。”

陈敬川挑了挑眉：“锁定了？”

“锁定了。”

陆修远语气平淡，“具体是谁，涉及在办案件，暂时不方便透露。但我可以跟您保证，这批舆论跟正阳县的营商环境没有任何关系。是有人故意搅局。”

陈敬川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之前，我们就这个问题有过沟通。舆论的事只要不影响后续签约就行，公司这边不要求县里出具正式说明。”

后排的秦光娜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陆修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

“第二件事。”

陆修远切到下一页，“关于东城地块的历史遗留问题。”

他点开一份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据。

“陈总，这块地，十一年前有过一次非法转让。当时的拆迁补偿没有到位，涉及三十二户村民。”

“这个问题，当时我就跟您承诺过，两个月的时间内，解决这一问题。”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

“现在，五千三百万补偿款，连本带利，已经全部到位。三十二户村民，一周内就可以领到补偿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敬川身后的一个法务，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

陈敬川开口了：“陆秘书，这件事我们没想到解决的这么快，这么干净利索。”

“说实话，我当时是持怀疑态度的。十一年了，换了好几任领导，谁都没解决。你一个来正阳不到半年的年轻人，真能办成？”

陆修远笑了一下：“办成了。”

“我看了你们发过来的补偿发放清单。”

陈敬川说，“每一户涉及到的面积，补偿标准，金额，村民的签字、按手印，全部对得上。这个工作做得很扎实。“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团队：“你们觉得呢？”

“扎实。”

众人纷纷点头，目光都落在陆修远身上，“比我们想的要好。”

陆修远冲大家点了点头：“谢谢陈总和大家的认可。”

展涛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所有阻碍因素都排除了，对方全部认可。

开局不错。

接下来，双方进入了实质性的条款讨论。

土地性质变更，自然资源局已经出了预审意见，没问题。

税收优惠，黄凯做的那份表格派上了用场。

陈敬川的财务团队逐项核对，只提了两个小修改意见，当场就改完了。

用工保障，黎雪竹对接的三所职校已经签了意向协议。

陈敬川的项目经理看完，说了句“比我们自己在深圳谈的还快“。

一切都很顺利。

展涛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心情不错。

随后，陈敬川翻到了问题清单的第十二项。

“陆秘书，最后一个问题。”

陈敬川的语气变了，比刚才正式了几分，“整个项目关键的电力配套。”

陆修远坐直了身子。

“九章云一期数据中心的用电负荷是四十兆瓦。”

陈敬川翻开一份文件，“按照行业惯例，电力配套的建设成本，通常由地方政府承担百分之六十，企业承担百分之四十。”

他看了陆修远一眼：

“但是，我们这边有个股东提出，正阳县的电力基础设施比较薄弱，如果要新建一条一百一十千伏的专线，成本会很高。他希望县里的承担比例能调到百分之七十。”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展涛放下茶杯，眉头皱了一下。

百分之六十和百分之七十，差的那百分之十，换算成钱，少说也是五六百万，多则一两千万。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陆修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一眼陈敬川，又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秦光娜。

秦光娜正低着头翻资料，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个圈，依旧没抬头。

陆修远心里转了一圈。

这个“股东”，提的时机很巧。

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谈判桌上提。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要求，是临时提出来的。

关键是，陆修远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