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茂在手机上，反复点着拨号键。

屏幕上张继文的号码，拨出去五次，次次都是无人接听。

办公室里安静得离谱，只有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他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石庆明被带走，王自强落网，手下的项目经理、包工头接连失联。

整条线下的人，该栽的全栽了。

现在就剩张继文这层市里的靠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这根稻草，现在竟然不搭理他。

他太清楚官场上的规矩了。

平时称兄道弟，一口一个“钱老板”，真遇到事了，电话都不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市里的靠山在观望，在评估风险。

一旦他们觉得保不住自己，随时可能撒手不管。

钱德茂靠在办公桌边，心里凉了大半。

这些年，他在正阳混得风生水起，靠的从来不是楼盘和项目，是人脉。

张继文这条线，他前前后后砸进去的好处，数都数不清。

逢年过节、项目分红、私下酬谢，从来没断过。

两人早就绑在一条船上，实打实的利益共同体。

钱德茂一直笃定，真出了事，张继文不可能撒手不管。

可现在这拒接的态度，摆明了是想切割。

“真打算见死不救？”

钱德茂低声吐出一句，眼里满是阴翳。

他和张继文，利益捆绑到这个程度，切割就是同归于尽。

张继文敢甩手，就得承担反噬的代价。

钱德茂转身，走到靠墙的保险柜前，弯腰输入密码。

柜门弹开，里面整齐码着金条、现金、名表，随便一样都是价值不菲。

但他一眼都没多看。

手伸进去，摸出一本黑色封皮的旧账本。

账本封面磨损严重，边角起毛，看着平平无奇，却是钱德茂藏了十几年的最大底牌。

他把账本摊在办公桌上，随手翻开。

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人物、金额、转账方式，一笔不落。

十几年间，他给各级官员输送的好处，大大小小的贿赂流水，全部记录在册。

粗略核算，总额早就突破两千万。

其中占比最多的，张继文名列前茅。

从早年的小额过节红包，到后来的项目大额分成，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这就是钱德茂的底气。

别人怕纪检、怕调查，他不怕。

真把他逼到绝路，他直接掀桌子。

谁都别想安稳脱身，大不了全员陪葬。

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钱德茂慌乱的心，总算稳住了几分。

他合上账本，指尖敲着封皮，心里冷笑。

张继文想切割，做梦。

只要这本账本在手，所有拿过他好处的人，都得被他死死绑住。

正思忖着，手机终于响了。

来电不是张继文本人，是他的秘书。

钱德茂立刻接起。

秘书的声音很官方，不带半点情绪。

“钱总，张书记正在开紧急专项会议，全程静音不准接电话。您有事先跟我说，会议结束我会报告给他。”

“没啥大事，等张书记开完会，方便时我再打。”他的话，不可能通过秘书转告。

“好吧。”

秘书说完，直接挂断。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钱德茂脸色更沉。

开会？早不开晚不开，偏偏这个节骨眼开？

摆明了就是刻意躲着他，不想沾事。

干等不是办法，越等越被动。

钱德茂脑子里飞速过人脉名单，很快锁定一个号码。

这是他压箱底的终极人脉，也是他混迹正阳十几年，最硬的一张王牌。

省政协的那位老领导。

早年此人在正阳县担任常务副县长，手握实权，敢做敢当。

当年，正是这位老领导和钱德茂一手策划了诬陷陆向阳的戏码。

后来钱德茂的地块出了强拆事故，眼看项目推不下去，又是这位老领导出面，在非法转让地块的审批单上签了字。

可以说，他能有今天，全靠这位老领导提携庇护。

事后他也奉上巨额好处，彻底把对方绑上自己的船。

后来老领导一路高升到了省里，依旧暗中帮他兜底，是他藏得最深的后手。

平时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从不打扰，就是为了留着关键时刻救命。

今天，到了不得不动用的时候。

钱德茂深吸一口气，拨通号码。

电话响了三下，成功接通。

对面的声音苍老沉稳，自带上位者的威压，听不出喜怒。

“德茂？有事。”

钱德茂立刻放低姿态，语气恭敬，把今天所有糟心事全盘托出。

从专班死咬着旧案不放、石庆明被纪检带走、王自强当场落网，再到赵建臣和自己手下被抓，一字不落地讲清楚。

最后他刻意点出陆修远的名字，语气满是委屈。

“领导，就是县里新来的那个专班秘书陆修远，据说是当年陆向阳的儿子，非要翻十几年前的旧账，死咬着我不放。”

“现在县里风声鹤唳，我的企业随时要垮，我实在扛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质问，没有追问，只淡淡丢出五个字。

“等着，我安排。”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没有多余承诺，没有详细方案，简单干脆，却自带分量。

钱德茂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胸口的巨石轰然落地。

果然，老牌大佬就是不一样，遇事从来不废话。

有这位省领导出手，层级直接拉满。

张继文只是市里干部，层级差着一截，根本不敢不听招呼。

陆修远一个小小的县委专班秘书，想掀翻他的根基，纯属白日做梦。

局面，稳了。

心态放松，钱德茂甚至生出几分嘲讽。

陆修远确实有点手段，能搅乱县里的局面，拿捏基层官员。

但想要跟省里的顶层人脉掰手腕，还是太嫩。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临近下班。

就在钱德茂心态彻底放平，准备坐等转机的时候，张继文的电话终于打了进来。

钱德茂秒接。

“张书记。”

张继文的声音比上午温和不少，没有之前的疏离冷淡。

“德茂，刚才开会，不方便接电话，怎么了？”

一句客套的关切，让钱德茂瞬间放下心防。

原来是自己情急之下想多了。

“张书记，我知道您公务繁忙，只是事态紧急，我心里慌得很。”

张继文缓缓开口，吐出的消息，每一条都是定心丸。

“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上午纪长河会亲自来市纪委汇报工作。到时候我会当面施压，叫停县里这种极端办案模式。”

“另外，省里的老领导刚刚跟我通了电话。省厅、市局的关系已经开始介入，正阳县公安局很快就会做出调整，不让他们紧盯着你和宏远置业。”

“你沉住气，明天过后，一切都会回归正常。”

短短几句话，直接把压在钱德茂头顶的乌云彻底吹散。

这就是顶级人脉的含金量。

陆修远折腾了这么久，布下这么大的局，眼看就要收网，结果省里一干预，直接原地锁死。

钱德茂心里的狂喜，压都压不住，脸上却故作沉稳。

“多谢张书记，多谢您周旋。我就知道，您不会看着我被一个毛头小子随意拿捏。”

张继文语气平淡。

“都是老关系了，分内事。你安分待着，别再生出事端，静待结果就行。”

“明白，我绝对安分。”

钱德茂连声应下，恭敬挂断电话。

钱德茂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彻底放松，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却只觉得通体舒畅。

危机，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