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文下发的工作提示，摆在所有人面前，明面调档这条路，基本被堵死。

陆修远直接调整工作思路，不再频繁向各个县直单位申请公开调取陈年档案，把全部精力放在村民调查和资金流向上。

这样，可以在不依赖官方存档的情况下，照样能撕开当年的利益黑幕。

赵庆丰这边消息来得很快。

马胜武早就憋着一口气，拿到专班近期调阅土地评估卷宗的消息，第一时间私下发给赵庆丰。

没过多久，招商局的孙洪泉也发来消息：

【刘凤鸣带着人天天扎在城东各村走访，挨家挨户找早年拆迁村民做笔录】。

两条消息凑在一起，赵庆丰心里的不安开始往上冒。

他摸不准陆修远到底挖到了哪一步？

但张继文之前的反复叮嘱，在他脑子里一直盘旋。

“不要扩散太快。”

他不能不有所作为，就算不能掐断所有和十一年前地块评估相关的线索，但给陆修远制造些障碍和迷雾，是手拿把掐的。

赵庆丰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钱德茂正在会所二楼喝茶。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放下茶杯，接起来：“赵县，您说。”

“钱总，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赵庆丰的语气还是老样子，但钱德茂听得出，他是斟酌过才打的这个电话，

“陆修远那边在查十一年前的土地评估文件。不是查地块现状，是查当年那批评估报告是谁经手的、谁签的字、谁替换的。”

钱德茂的手指停在茶杯沿上。“他查到了什么程度？”

“还在翻旧档案的阶段，但他已经看到张书记当年的借阅记录了。下一步如果继续往下走，会摸到替换报告那一环。需要压一下。”

“还有，那个专班的刘凤鸣，一直在村里挖老百姓手里的证据，得赶紧做点防范措施。”

钱德茂沉默了两秒：

“好的，赵县，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钱德茂没有立刻起身，把茶杯端起来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院子。

这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郭家那边，你过去一趟，让老会计出去躲一阵。别跟我说去哪，不知道最好。该给的费用给够，让他关手机。”

当天下午，刘凤鸣骑着电动车，去往老会计郭老头家，打算把那本关键账本还给老人，顺带再核实几份早年手写补偿明细。

车子到了院落门前才发现，大门上的旧挂锁已经换成全新防盗锁。

隔壁邻居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刘凤鸣过来，先开了口：

“别等了，老郭头走了。上午他儿子开车来接的，说去省城看病，什么时候回来没说。”

刘凤鸣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晾衣绳还挂着两件旧衣服，水桶还在墙角放着，看不出急走的痕迹。

刘凤鸣瞬间明白，这是一次精准的提前封口。

对手清楚民间留存的纸质证据才是最大威胁，开始掐断人证线索。

他拿出手机，对着大门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文件夹里，然后转身离开了村子。

陆修远上午陪周正南去市里开了半天的会。

散会之后，他在车上看了一眼手机，有刘凤鸣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老会计被接走了，门锁换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放下。

直到回到专班办公室，才把刘凤鸣叫了过来，关上办公室的门。

“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陆修远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没有。隔壁说他儿子早上七点多来的，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刘凤鸣坐在对面，“这个时间点，说明有人比我们早了一步。”

陆修远看着他，微微一笑：“我们大张旗鼓地查，总不能指望他们什么都不做吧。”

“可这证据？”

“不用纠结人证暂时失联，我们手里已经拿到足够多的间接证据。”

陆修远拿起笔和本子，“走，去和大家讨论一下。”

两人来到专班办公室，看到众人脸上压抑的情绪。

陆修远安慰道，“对方越是急着封口，越能证明我们踩中了要害。”

他把椅子摆正：“来，大家往前坐坐，咱们梳理一下手头的线索，一样能锁定核心责任人。”

几个人围坐在办公桌前，铺开一摞银行流水、村民走访笔录、工地伤亡处置记录、两份土地评估报告比对表。

一条条线索交叉核对之后，所有违规操作全部指向宏远置业当年分管征地拆迁的副总吴永成。

当年所有线下事务都是这个人全权负责。

对接村镇干部谈补偿标准，安排人员上门收缴民间账本，强拆现场维稳，事故之后和家属私下协商赔偿压下舆情，二十万咨询费的对公转账也是由他走流程申报。

人证口供、资金凭证、现场记录全部可以和这个人的任职时间、工作权限对应上。

黄凯盯着表格上梳理出来的人物信息，长长舒了口气。

“绕了这么久，总算挖到正主，只要找到这位吴永成做询问笔录，整个案子就能闭环收尾，咱们也不用再顶着上层施压到处碰壁。”

徐志铭跟着点头。

“难怪张继文、赵庆丰接连出手阻挠，原来是怕这个关键人物开口，只要拿下他，十一年前所有烂账就能一次性清算。”

很快，吴永成的信息查到了。

吴永成，本地人，四年前从宏远离职后去了南方，现在在一家地产公司挂名，基本不参与实际业务。

他当年在宏远的权限级别，足够接触评估报告和事故处置流程，也正好有对接补偿款发放的权限。

如果当年的事需要一个落地执行的人，他确实是最可能的人选。

专班内部的气氛在接下来两天里渐渐变了。

黄凯和徐志铭把吴永成的资料整理成了厚厚一摞，黎雪竹把走访口供中的吴永成记录单独建了一个电子文件夹。

曹磊说了一句：“如果这些证据都成立，那这个案子就能结了。”

陆修远没有接话，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逻辑链完整，证据充足，专班核心成员都在一步步向这个结论靠拢。

只要完成传唤问询，专班就能顺利结案，既能给信访群众交代，也能顶住市级层面的规则打压。

但刘凤鸣在整理材料的时候，注意到了一处没被大家在意的东西。

他把一份旧档案复印件翻了出来，是当年城关镇事故处理期间内部流转的一封匿名举报信打印件。

复印件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写信人的措辞习惯，“鉴于上述事实”这个短语重复出现了三次，句子结构工整、层层递进，每个分句的排列顺序都与红头文件写作习惯高度一致。

村民不会这样写，企业人员也不会。

这种表达方式来自体制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