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都没话说
待大家都发完言,周正南环顾了一圈,做最后总结。
“今天的生活会,开得很好,大家畅所欲言,都说出了心里话。意见提得对,建议提得好,我虚心接受。以后的工作中,我会注意。”
“今后,常委会的议题,提前三天发给大家,让大家有充分的时间思考。晚上的电话,能不打就不打。干部调整的事,严格按程序办。”
一锤定音。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展涛一眼。
展涛会意,补了一句:“这次生活会的材料,会后整理归档,报市纪委备案。”
张胜利端着水杯,水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看了一眼赵庆丰,赵庆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
准备了两天,三个人的发言提纲改了又改,最后一句没用上。
周正南自批的三条问题,把他们想说的全说了,而且说得比他们狠。
他们再开口,就不是批评,是落井下石。
刘宏达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昨晚赵庆丰在电话里说的话,“明天会上,不要客气。”
现在不是客气不客气的问题,是根本没机会开口。
周正南把自己的问题摊在桌面上,说“我错了,我改”。
他们要是再揪着不放,就是无理取闹。
事先准备好的拳头,全都打在棉花上。
胡立新端着茶杯,杯盖搁在杯沿上,一直没盖下去。
他看了陆修远一眼,陆修远低着头,笔在本子上快速划过,不知道在记什么。
似乎察觉到胡立新的目光,陆修远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四十。
会议开了一百分钟,比预计的短了二十分钟。
他把笔记本合上,关了录音笔,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把门打开。
走廊里,负责会务的小王正等着,手里端着一壶新泡的茶。
“换茶。”陆修远低声说了一句。
小王进去,轻手轻脚地把每个常委面前的茶杯换了新茶。
茶叶是今年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淡雅。
赵庆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没等陆修远回来坐下,周正南已经站了起来:
“散会。”
椅子哗啦啦响。
常委们陆续起身,往外走。
赵庆丰走在最前面,张胜利和刘宏达跟在后面,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张胜利停了一下。
他看了身后的刘宏达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前面的赵庆丰脚步没停,皮鞋踩在台阶上,声音又急又重。
展涛和纪长河并排走出会议室。
展涛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盖得严严实实。
看看前面渐渐散去的常委,他道:
“老纪,你今天那几句话,说得硬气。”
纪长河嘴角动了一下:“实话实说。改革节奏快,是因为我们落后了。不快不行。”
周昭从身后赶上来:“会开得不错。周书记自批的三条问题,条条都打在点上。有人想借机发难,没使上劲。”
展涛笑了。“他们想批周书记独断专行,好大喜功。周书记自己说改革节奏快,沟通不够,对基层关注不足。他们再开口,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三个人走到楼梯口,各自散了。
陆修远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把桌上的录音笔收好,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长条桌上,桌牌还摆着,周正南、赵庆丰、张胜利、刘宏达、纪长河、周昭、胡立新、李敏、陈涛、郑文斌、展涛。
十一个人的名字,十一个位置。
今天这个会之后,有些人的位置没变,但心里已经知道该往哪边站了。
他回到秘书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会议记录。
周正南的自我批评、各位常委的表态、纪长河的硬话、展涛的建议、周昭的提醒,一条一条,原原本本。
他打字的速度很快,键盘声嗒嗒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写到赵庆丰发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句“我跟周书记的沟通确实不够顺畅”原样敲了进去。
不到两分钟,但足够说明问题。
他把会议记录通读了一遍,保存,打印了三份。
一份送周正南,签批后,一份存档,一份报市纪委备案。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周正南今天以退为进,把张继文扣在头上的“班子不团结”罪名,变成了“班子敢自查、敢整改”的事实。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今天笑不出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黎雪竹的消息:
【会开完了?】
陆修远回了两个字:【完了。】
【怎么样?】
陆修远想了想,回了一句。【周书记把赵庆丰的嘴堵上了。】
对面发了一个笑脸,没再回了。
陆修远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凉了,涩涩的,他没皱眉头,咽了。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
同一时间,市纪委办公楼,党风政风监督办公室。
主任刘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正阳县报上来的专题民主生活会材料。
会议记录、周正南的自我批评、各位常委的发言、整改方案,厚厚一沓,装订整齐。
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张继文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茶杯,看见刘振国的门开着,走了进来。
“正阳的材料到了?”
刘振国把材料递过去:“到了。您看看。”
张继文接过去,翻了几页。
周正南的自我批评写得很详细,三条问题,每一条都有具体事例,措辞诚恳,态度端正。
纪长河的发言写得很硬气,但挑不出毛病。
展涛的建议很中肯。
周昭的提醒很到位。
赵庆丰的发言很简短。
张胜利的发言很敷衍。
刘宏达的发言更随意。
他合上材料,放在桌上。
“振国,你怎么看?”
刘振国想了想:“挑不出毛病。周正南把自己能批的问题全批了,而且批得比我们想的还狠。常委会其他人的发言,除了纪长河那几句硬话,都在正常范围内。这份材料报上来,谁都没话说。”
张继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正阳县的事,先放一放。”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刘振国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拿起桌上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切入的点。
他把材料放进抽屉,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