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常委会议室的窗帘半垂，遮住了正午刺眼的日光，也压得满室气氛闷沉沉的。

今天这场专题民主生活会，是张继文临走前钉死的整改硬任务，也是整个正阳官场这两天最大的瓜。

从上到下，很多人都在等着看新书记的笑话。

谁都清楚，市局督导组定性的两大问题，班子不团结、新政推进冒进，全是常委班子的致命短板。

按照以往督查后的开会套路，这种自我批评会议，说白了就是公开处刑、互相揭短。

会议室还是那个会议室，长条桌，深蓝色桌布，矿泉水瓶盖拧松了。

桌牌摆好了，周正南居中，赵庆丰在左，张胜利在右，其他人的也依次摆好。

墙上的挂钟指向两点差五分，常委们陆续进来，有人端着茶杯，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两手空空。

陆修远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录音笔的红灯亮着。

他面前还多了一份会议流程清单，每个环节的时间节点、发言顺序、注意事项，一列列得清清楚楚。

他昨晚跟展涛对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

会议通知是他亲手拟的，措辞严谨，格式规范，会前一小时发到每个常委手里的时候，夹了一张附件：周正南手写的自我批评提纲。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附件在常委之间传了一圈，有人看了没说话，有人看了皱了皱眉，有人看了把附件折了两折，塞进笔记本里，谁都没问这是谁让附的。

赵庆丰拿到附件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泡茶。

他看了一眼标题，放下茶杯，把附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周正南自己给自己列了三条问题：改革节奏偏快，与班子成员沟通不够深入，对基层干部的心理状态关注不足。

每一条下面都写了具体事例，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清清楚楚，像一份检讨书。

他靠在椅背上，把附件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不是检讨，这是在堵他的嘴，堵所有人的嘴。

周正南把别人能挑的毛病全挑了一遍，而且挑得比他赵庆丰想挑的还狠。

他要是再在会上说三道四，就不是批评，是刻薄。

他把附件递给秘书小刘。“复印，给胜利、宏达他们每人送一份。”

小刘接过附件，出去了。

赵庆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刚泡的，烫，他没皱眉头。

周正南最后一个进来。

他穿着深色夹克，白衬衫，没系领带。

坐下来，目光扫过全场，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专题民主生活会，是因为市纪委督导反馈意见中明确指出，我们班子在团结协作方面存在问题。张书记要求我们聚焦班子团结、理念磨合，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今天不谈成绩，只说问题。我先来。”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没看，目光落在桌面上。

“我承认，我来正阳之后，工作节奏确实太快了。乡镇基层调研、信访积案化解、乡村振兴方案、营商环境提升，几项工作同时铺开，基层压力大，干部跟不上。这是我的问题。”

会议室里很安静。

张胜利端着水杯，杯子举到嘴边，没喝。

刘宏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

赵庆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弧度小了一些。

“第二，我跟班子成员的沟通不够深入。有些事情，我定了之后才上常委会，大家只是走过场。这也是我的问题。”

纪长河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展涛端着茶杯，杯盖搁在杯沿上，没盖下去。

周昭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第三，我对基层干部的心理状态关注不够。有人反映半夜接到我的电话是常事，第二天一早还要正常上班。这种工作方式，确实有问题。”

周正南说完，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我提完了。请大家批评指正。”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赵庆丰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从昨晚就开始准备。

周正南自己提的三条问题，跟他准备的那几条几乎一模一样，但措辞比他温和，事例比他具体，态度比他诚恳。

如果他再按原计划发言，就不是批评，是攻击。

他放下水杯，开口了。

“周书记刚才的自我批评，很深刻，很到位。我没有什么补充的。班子团结方面，我也有责任。我跟周书记的沟通确实不够顺畅，有时候各说各话，没有形成合力。这是我的问题。”

他的发言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

张胜利坐在他旁边，手里的笔记本翻了又翻，满满三页纸，全是今天凌晨才定稿的发言提纲。

他看了一眼赵庆丰，赵庆丰没看他。

他合上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周书记刚才的发言，我完全赞同。班子团结是大事，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我作为副书记，在协调常委工作方面做得不够，以后要加强。”

三句话，不到一分钟。

刘宏达的发言更短：“我同意周书记的意见，班子团结很重要。我分管的工作中，有些地方配合不到位，以后改正。”

胡立新的发言不冷不热，但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他没站队：

“班子团结是基础。周书记刚才的自我批评，态度很诚恳。我相信大家都能感受到。以后的工作中，我会全力配合。”

李敏的发言最简短。“同意。没意见。”

陈涛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没什么要说的。该说的周书记都说了。”

郑文斌坐得笔直，目视前方。“同意。”

轮了一圈，轮到纪长河。

他翻开笔记本，语气不急不慢：

“周书记刚才提的三条问题，我认可。但我也有自己的看法。”

他顿了顿：“改革节奏快，是因为正阳县欠账太多。别人走了三步，我们才走了一步，不快不行。”

“沟通不够深入，是因为大家还没习惯新的工作方式。不习惯可以慢慢习惯，但方向不能偏。”

“基层干部压力大，是事实，但压力大的根源不是周书记的电话，是以前欠账太多，现在要还账。”

纪长河合上笔记本，看着周正南：“周书记，我提一点意见。你以后打电话，尽量在白天打。晚上十点以后，能不打就不打。其他方面，我没什么意见。”

这话一出，完全是肯定周正南的工作，站队态度旗帜鲜明。

展涛接过了话茬：“长河同志说得对。节奏快，是因为我们落后了。不赶上去，永远在后面。我提一点建议，以后常委会的议题，提前三天发给大家，让大家有充分的时间消化。其他的，我也没什么意见。”

又一个强力支持周正南的意见。

周昭最后一个发言。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慢。

“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好。大家把问题摆在桌面上，说开了，说透了，以后就好办了。我提一点，干部调整的事，已经在做了。有些岗位的人，干了太久，该挪一挪了。这不是针对谁，是工作需要。”

身为组织部长，这话说得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