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远站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那扇刚刚被带上的木门上。

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细细的，随着门的回弹微微晃动。

他不禁晃了晃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展涛是什么人？

县委办主任，正儿八经的县委大管家，展涛进他这个小秘书的办公室，居然破天荒敲了门。

这节奏，有点出乎他意料。

这段时间的账，他其实心里已经算得很清楚：

把赵建臣送进看守所，顺手惩罚了绿茶徐小雨，连带着把马明达、方明、张曜晖、田家俊、孙维国、李梓铭等一干曾经给他使绊子的人，不论主动找茬、还是跟风整他的人，全都收拾了一遍。

这一波操作下来，从今早一上班开始，就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整个县委大院激起了千层浪。

到现在，那些办公室里还在窃窃私语，议论着他这一丰功伟绩。

甚至包括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常委们，也开始重新打量他这个小秘书，都在心里暗暗琢磨着风向的变化。

这些收获，已经够他偷着乐了，也让他真切尝到了权力斗争带来的快感。

可连对他一直比较看好、照顾有加的展涛，都开始变得如此小心翼翼，这的确让陆修远感到了一丝“高处不胜寒”的惶恐。

不行，不能这样。

太拿乔，容易拉远距离，得收敛点，不能得意忘形。

爷爷的叮嘱还在耳边，谨慎，再谨慎。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陆修远拿起来，屏幕上是黎雪竹发来的微信。

【今天的会，开得怎么样？】

陆修远看着屏幕，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再删。

最后发了一条。

【还行。风向在转。】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陆修远以为她不回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注意安全。】

就四个字。

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但这四个字里装的东西，比张雯说一百句“牛逼”都重。

陆修远看着这四个字，盯了好几秒，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那种在冰冷的官场斗争中，突然有人惦记着你的安危，心里头暖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凉透了，涩涩的，还有点铁锈味。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拿着那份电商进村的方案，走出办公室。

阶段性斗争宣告结束，后面还有很多活要干。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金色。

他踩着光斑往综合科走，走到门口，门开着。

张雯不在，刘建军也不在，只有黎雪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个侧影。

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一个难写的字。

陆修远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味着刚才两人的微信交流。

黎雪竹抬起头，看见是他，眼角的线条忽然就柔了。

不是笑，是整个人从里到外松了一下，像绷紧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颤。

“怎么不进来？”

她放下笔，坐直了身子。

陆修远走进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眼睛上：

“展主任让我牵头弄电商进村的方案，农业局和商务局各报了一个，驴唇不对马嘴。下午两点开会，你参加，把张雯也叫上，帮忙出出主意。”

黎雪竹盯着他看了两秒，眨了下眼睛，脸颊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翻开文件夹，很快集中了注意力。

看了几页，她眉头轻轻蹙起来：

“物流和培训本来就是绑在一起的，先修路没人用，先培训运不出去，非要分先后，就得看哪个是瓶颈。”

她合上文件夹：“我先看资料琢磨琢磨，下午会前我给你说。”

陆修远点了点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他没再多说，起身准备走。

他是县委书记秘书，办公时间不能无谓闲聊，更不能让人嚼舌根。

办公室恋情在体制内是大忌，就算有周正南罩着，口舌是非也得自己扛。

“等一下。”

黎雪竹却突然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上次你说想试试岩茶，我家里寄来的，匀了两泡样品给你，不是龙井，你尝尝，喜欢我再给你拿。”

脚步声走远了，陆修远放心接过信封。

里面是个长方形硬物件，应该是茶叶小包装。

他随手放进裤兜：“谢谢。”

黎雪竹瞥了眼门口，没人，又低下头写字，耳根却红透了。

陆修远走出综合科，环顾走廊没人，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发烫。

他掏出信封打开，里面是两包金骏眉，桐木关的，包装上印着“正山堂”三个字，

还有一行手写签名，秀气却有力，是黎雪竹的字。

他折好信封，重新装回裤兜，鼓出一小块，走路略有点碍，但没人在意。

下午两点，小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桌一边，农业局来了两个科长，商务局则是一个副局长带一个业务骨干。

自从陆修远收拾了赵建臣一伙，他的名声在县里早就传开了。

今天凑在一起，众人眼里全是好奇、敬佩，还有点小心翼翼的仰望。

陆修远跟在展涛后面进门，屋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齐刷刷看过来。

好几个人抢着先跟他握手，握完才去跟展涛打招呼。

这场景搁平时根本不敢想，好在展涛大气，半点不介意，还笑着打趣：

“看来现在修远的面子，比我大啊！”

陆修远惭愧地冲他笑笑，没多说。

展涛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挨着自己坐。

展涛坐了主位，陆修远在他旁边，黎雪竹坐在陆修远右手边，张雯挨着黎雪竹，手里咬着笔帽，都快咬变形了，眼神却一直黏在陆修远身上。

待会议室安静下来，展涛直接主持。

他开场不啰嗦，三句话定议题：

“物流和培训，先干哪个，说理由，别扯虚的。”

农业局的赵科长先发言，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但条理清：

“物流是基础，咱们正阳县的村子太散，最远的离县城一个半小时车程，没有物流，农户学会电商也白搭，东西卖出去运不走。”

“所以，我们建议，先建县乡村三级物流节点，快递覆盖到村，再搞培训。”

商务局的王副局长立马反驳，五十多岁头发稀疏，嗓门却大：

“培训才是前提！农户不会用电脑、不会拍产品、不会写介绍，你路修得再好、快递点建得再多，谁来用？”

“我们建议，先在每个乡镇选示范户，培训他们开店运营，等他们做起来带动其他人，物流自然就跟上了。”

两边各说各的理，都搬出省里文件、市里精神，吵得越来越凶，声音越来越大。

展涛没说话，只是瞥了陆修远一眼，意思很明显：

舞台给你搭好，该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