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女同志，一位年纪大些，四十出头，短发，戴眼镜，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另一位年轻些，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

她们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徐小雨，今天叫你来，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我们也不用兜圈子，接下来的谈话，希望你如实说明情况。这样，可以为你争取主动。”

徐小雨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心里很恐惧。

这样的地方，面对这些人，她还是第一次。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也知道，现在没人替她出头，更没人保他。

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但她没松。

“第一，县委书记周正南到任当天，县委门口的信访堵门事件，你是否参与？”

年纪大些的直接发问。

徐小雨沉默了三秒。

在这静默的时间里，她心里已经想好了。

既然赵建臣不把她当人，那她就没有必要为赵家挡枪。

虽然前面她的确参与了很多事，也曾相信赵建臣的许诺，但现在她相信，除了坦白、如实交代，她没有任何可以抵抗的本钱。

她口袋里有那个U盘，还有赵建臣给她的那张银行卡，这些，很可能帮她减轻罪责。

她开口，但低着头：“参与了。”

“你做了什么？”

“我提供了我舅姥爷的手机卡，给信访户发了短信，通知他们去县委门前集合。”

“为什么这么干，谁指使你的？”

徐小雨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起赵建臣说的那些话，“你先扛着，过几天把你捞出来”。

她又想起陆修远挡在她前面流着鼻血说“没事了”的样子。

两个画面在脑子里交叠在一起，互相不断地冲撞。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赵……赵建臣。”

“短信是你发的，还是赵建臣发的？”

“他发的。他把内容编辑好，用我的手机发出去的。我用的是我舅姥爷的卡，号码不是我的，但手机是我的。”

对面的纪检员在问讯笔录上，飞快地记着。

“第二，赵建臣指使李梓铭篡改陆修远调研报告一事，你是否知情？是否参与？”

“知情。”徐小雨的声音稳了一些，“赵建臣找李梓铭吃饭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们说改数据的事，我出了主意。我说陆修远不会去核实原始数据，改了数字他也发现不了。”

“你还提供了哪些帮助？”

“没了。”徐小雨顿了顿，又想起来，“还有……赵建臣让我稳住，让我先扛着，说他爸会保我。”

两个纪检员对视了一眼。

“第三，关于陆修远省考第一被赵建臣顶替的事，你知道多少？”

徐小雨低着头，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知道一些，都是赵建臣亲口跟我说的。”

徐小雨看着那道划痕，“赵建臣跟他爸说，想进县委办，但他分数不够，赵庆丰就找了组织部的马明达，在面试环节做了手脚，顶替了外地来的陆修远。”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陆修远又回来了，进了县委办。赵建臣不甘心。赵庆丰就说，再进县委办有难度，城建局没问题。”

“这些信息是你自己打问的，还是赵建臣告诉你的？”

“赵建臣告诉我的。他喝了酒，什么都往外说。”

徐小雨说完这些，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她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是软弱，是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哭。

她已经哭够了，眼泪不值钱。

她口袋里的那个U盘和银行卡，比眼泪值钱。

“这些，怎么证明？”年纪大些的问。

徐小雨咬咬牙，抬起头，看着纪检员：

“我手机里有和赵建臣的聊天记录。刚才说的那些，我都截屏了。”

“电脑里还有更多的东西，赵建臣跟我说的那些事，他爸的事，马明达的事，城建局的事，我全记下来了。录音，照片，文字记录，都在U盘里。”

“U盘在这儿，还有这张银行卡，是今天早上，赵建臣给我的封口费。”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小U盘，和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手指离开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但到底还是松开了。

两个纪检员对视了一眼。

年长的那位上前，拿起U盘和银行卡，用证物袋装好，在袋子上写了编号。

徐小雨看着那个证物袋，忽然想起当初赵建臣教她怎么删记录、怎么换手机卡时的表情。

她当时觉得他太谨慎，谨慎得不像平时的他。

现在想想，那不是谨慎，是心虚。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把每一步都想得那么周全。

年长的纪检员放好证物袋，看着她，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

“徐小雨，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如果你反映的情况属实，能够主动交代、提供证据，组织上会考虑从轻处理。”

徐小雨点了点头。

到这个时候，她已经不那么怕了。

最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是昨天在档案室，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发呆，觉得这辈子完了。

现在她把U盘交出去，反而轻松了，像卸掉了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年轻的纪检员，拿过笔录，让她核对签字。

她机械地看着，却很难集中注意力。

似是而非地过了一遍，在年轻纪检员的指点下，签字，按手印。

年长纪检员，递过来两张纸巾，让她擦了手。

擦完，她没有扔，看着上面暗红的印泥，忽然想起中学课本里读过迅哥的《药》。

这暗红，多像那馒头上的血。

只可惜，这里没有觉醒者，只有一个不顾一切破釜沉舟的人。

可这一切，又能怨得了谁呢？

脑际，响起不知是哪个人的声音：“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自己走的……”

她心里瞬间涌起滔天的悔恨。

若不是自己走错和陆修远分手的那一步，自己就不会坐在这里，世界，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几分钟后，年长的纪检员匆匆走进一间办公室，关上身后的门，把那个银色的小U盘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旁边整理材料的同事，声音压低了几个分贝。

“立刻报告纪书记，有新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