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陆修远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着刘建军给的那摞工作纪要汇总，张雯从外面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杯珍珠奶茶，咬着吸管，凑到他工位旁：

“陆哥，展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王科长出门前让我转告的。”

陆修远抬头：“现在？”

“对啊！主任刚党校学习回来，就点名找你，这排面够可以的啊！”

张雯挤眉弄眼，八卦之魂拉满。

陆修远笑了笑，合上文件夹，起身往外走。

“记得回来告诉我啊，到底聊了啥，是不是要给你开小灶？”身后传来张雯的追问。

他没回头，只挥了挥手，脚步不急不缓。

县委办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面积跟综合科差不多大，但胜在采光好。

窗外就是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

陆修远来到门前，曲起两根手指敲门，力度适中。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男中音，带着官场人特有的沉稳。

推门进去，展涛正站在窗边泡茶，手里拎着个紫砂壶，壶身包浆发亮，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冲陆修远扬了扬下巴：“坐，小陆。”

陆修远在沙发边坐下，腰背挺直，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展涛走过来，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清亮，清香扑鼻。

陆修远扫了一眼，认出是今年的新龙井——这茶，寻常干部可喝不上。

“李科长跟我介绍了你的情况。”

展涛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急着喝，目光落在陆修远脸上，

“省考第一，被人顶替，周部长亲自出面捞人，把你安排到咱们县委办。来了就跟田主任打赌，三天搞出五年的数据报告，让那老小子脸都绿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点笑意：“小伙子，挺能折腾，也挺有本事。”

陆修远没接话，只是微微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他相信，展涛刚回来就单独找他，绝不是单纯夸他这么简单。

“我还听说了个趣事。”

展涛把茶杯放下，“你在政务中心广场上，用两辆红旗车，打了赵县长公子和前女友的脸？”

陆修远挠了挠眉梢：“展主任，那个……”

“租的？”展涛看着他。

陆修远没否认，也没辩解，就那么看着他。

展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不是公式化的笑，带着点“我懂”的意思。

“小陆啊，”他往后靠回沙发，语气沉了些，

“你省考第一进来，能力没得说，跟田家俊打赌，也跟干得漂亮。但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公式化的批评：

“租红旗车装酷这事，不太合适。咱们是公职人员，讲究的是低调务实，你就算想出口气，也不能这么张扬。容易让人抓住把柄，对你影响不好。”

陆修远听得认真，点头应道：“展主任批评得对，我下次不这么冲动了。”

展涛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批评归批评，”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句私下的话——要是我年轻个十岁，遇到这种事，我也这么干。”

陆修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他瞬间就懂了，展涛这是明着批评，暗着撑腰，这话里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他站自己这边。

“行了，不扯这些闲篇了。”

展涛收起笑容，正了正色：

“李科长跟我说，周部长亲自过问你的事，还特意叮嘱，让好好照顾你。我在官场混了十几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了些：“咱县委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很重要。你以后在工作上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找我。放手干，你的能力，值得被看见。”

陆修远心里彻底有了底，站起身，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谢谢展主任，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信任。”

展涛摆摆手：“去吧，王雅娟要出差两天，她走之前会安排好工作，你听她安排就行。”

陆修远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展涛又补了一句：“小陆，档案那东西，有时候写得简单点，反而更能说明问题。”

陆修远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展涛已经低头看文件了，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回到综合科，张雯立马凑了上来：

“陆哥、陆哥，快说说，展主任跟你聊啥了？”

刘建军从报纸后面抬起头，透过老花镜，也看向陆修远，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他在县委办待了这么久，展涛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单独召见一个新人，更不会聊半个多小时。

黎雪竹则貌似不经意地才对面的电脑后面，侧过半张脸，眼里带着期待。

陆修远在自己工位坐下，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轻描淡写地说：

“没啥，就问问我适应得怎么样，顺便批评了我两句。”

“批评你？”

张雯眼睛瞪得溜圆，“你才来几天啊，犯啥错了？”

“说我租红旗车那事，太高调了。”陆修远坦承。

“噗嗤……”

张雯一下子笑出声：

“那件事啊，我也听说了，太解气了！”

“赵建臣当时那脸绿得，跟青菜似的；他那个新女朋友徐小雨，在旁边哭得梨花带雨，别提多丢人了。”

刘建军咳了一声：“小张，注意点分寸，不要背后议论别人。”

张雯吐了吐舌头，赶紧闭上嘴，却还是用眼神示意陆修远，让他继续说。

“没别的了，”陆修远放下保温杯，拿起桌上的纪要，“主任还问了问我之前用的那个系统的事。”

张雯一脸失望，却又忍不住羡慕：

“哎，还是你厉害。我来县委办一年多了，主任连正眼都没看过我几次，更别说单独谈话了。你这待遇，简直是天花板级别的。”

刘建军放下报纸，盯着陆修远，慢悠悠地说：

“小陆，你去了整整半个多小时，就聊这些？这点内容，五分钟就能说完。”

陆修远正想找个理由打圆场，办公室门被推开了，田家俊晃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身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笑，精神头比前两天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都在忙呢？”

田家俊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落在陆修远身上，语气很亲热，

“小陆，你跟我出来一下，有个事跟你说。”

陆修远心里一动。

他用脚趾头都能想清楚，田家俊这是又要搞事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跟着他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