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远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刘建军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张雯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黎雪竹站在原地，看着陆修远，眉头微微皱起。

田家俊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盯着陆修远看了好几秒，像是要确认，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

“对，三天。”陆修远点头，表情很认真，“周五下班前，我把报告初稿交给您。”

田家俊忽然笑了。

混合着惊讶、不屑、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小陆啊，”他的语气变得郑重，

“工作不是儿戏。这份报告是要报给委办，甚至可能呈给县领导的。质量必须保证，不能为了赶时间就敷衍了事。”

“我明白。”陆修远说，“所以我想跟主任打个赌。”

“打赌？”田家俊有些发懵。

“嗯。”陆修远看着他，眼神清澈，“如果三天内我完成了，而且质量过关，您能不能帮我个忙？”

田家俊眯起眼睛：“什么忙？”

“我听说县委办有个规定，新人试用期表现特别优秀的，可以提前申请转正。”

陆修远说，“如果我做到了，您能不能去组织部替我申请？”

办公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刘建军弯腰捡报纸，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张雯整个人都转了过来，嘴巴微微张着。

黎雪竹靠在文件柜旁，双手抱胸，表情若有所思。

田家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盯着陆修远，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

几秒钟后，他缓缓开口：“那如果……你完不成呢？”

“完不成的话，”陆修远语气轻松，“我自愿延迟一年转正。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如果主任觉得不合适，我直接辞职走人。”

“哗——”

张雯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刘建军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陆修远。

黎雪竹站直身体，眼神变得锐利。

田家俊沉默了很久。

久到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快要凝固了。

忽然，他笑了，笑声很大，很爽朗。

“好！有志气！”

他拍了下陆修远的肩膀，“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股冲劲！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天，周五下班前，我要看到报告初稿。如果质量过关，我亲自去组织部给你请功！”

他环视办公室，提高声音：“大家都听到了吧？给小陆做个见证！”

没人说话。

田家俊也不在意，他心情大好地喝了口茶，又拍了拍陆修远的肩膀：“好好干，我看好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伴着跑调的小曲。

办公室门关上。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大概十几秒钟。

张雯第一个开口，声音发颤：“陆、陆同志……你疯啦？”

刘建军摇摇头，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去接热水，路过陆修远工位时，低声说了句：

“年轻人，太冲动了。”

只有黎雪竹没说话。

她走到陆修远工位旁，看着他电脑屏幕上还没关掉的流程图，轻声问：“需要帮忙吗？”

陆修远抬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睛：“不用。”

“三天，二十个单位，五年的数据分析汇总。”

黎雪竹声音很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

陆修远笑了笑，没解释，只是说：

“能借我一支笔吗？我的好像不见了。”

黎雪竹看了他几秒，从自己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在他桌上。

“谢谢。”

黎雪竹转身回自己工位，坐下后，她压低声音说：

“赵建臣昨天录用被暂停，田主任今天就来给你布置任务。”

她顿了顿，“挺巧的，不是吗？”

陆修远没说话。

黎雪竹也不再说什么，开始做自己的工作。

剩下的时间，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度过。

张雯时不时偷看陆修远，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傻了”。

刘建军泡了第三杯茶，看报纸时频频摇头。

黎雪竹很安静，但每次陆修远起身去接水或者上厕所，她都会抬头看一眼。

十点半，王雅娟开完会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怎么了？”她看看刘建军，又看看张雯，“出什么事了？”

张雯张了张嘴，没敢说。

刘建军咳了一声：“没什么，就是田主任上午来了趟，给小陆布置了个任务。”

王雅娟看向陆修远：“什么任务？”

刘建军把田家俊的要求，简单说了一遍。

王雅娟听完，脸色沉了下去。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自己小办公室，“砰”地关上门。

五分钟后，门又开了。

王雅娟走出来，眼神很冷。

她走到陆修远工位前，命令：“你跟我出来一下。”

两人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是县委大院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发黄。

“田主任布置的任务，你接了？”王雅娟问。

“接了。”

“你还跟他说，三天完成？”

“嗯。”

王雅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看着陆修远，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陆，你知道工作量有多大吗？”

“大概知道。”

“知道你还接？”

王雅娟语气里带上了火气，“而且三天？你知不知道，就算我们全科室的人一起上，半个月都未必能完成！”

陆修远没说话。

“你是不是得罪田主任了？”

王雅娟换了个口气，盯着他，“昨天我就想问你，刚来第一天，他怎么就盯上你了？”

“可能吧。”陆修远说。

“什么叫可能？”王雅娟又火，“你到底……”

她话没说完，陆修远忽然开口：“王姐，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王雅娟一愣：“什么事？”

陆修远左右看看，走廊里没人。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王雅娟听着，眼睛慢慢睁大。

呆了好几秒，才迟疑地问：

“就这些？”

“就这些。”

“可是这……”

“王姐，”陆修远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您就帮我这个忙。其他的，我自己处理。”

王雅娟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好，我帮你。但是小陆……”

她顿了顿：“你知不知道，如果三天后你交不出报告，田主任真的会让你辞职？”

“我知道。”陆修远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王雅娟在里面看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慌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从容的平静。

好像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陆修远说，“所以，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说完，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王雅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开始飘落的槐树叶，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可能会比想象的，还要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