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正阳县委一街之隔的政府办公大楼三楼，县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锃亮的办公桌上，摆着刻着山水的青瓷笔筒。

办公桌后，赵庆丰靠在真皮座椅上。

他刚放下儿子的电话，听筒里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带着股令人烦躁的气息。

窗外，是正阳县城灰扑扑的天空，几栋在建楼盘的吊塔轮廓，切割着视野。

赵庆丰今年四十八岁，头发染得乌黑，身材保持得不错，

一身定制的深灰西装，合体挺括，手腕上，是去年省城开会时买的机械表，不扎眼但有分量。

“混账！”

他对着手机低声骂道。

本来一切都计划好了，刷掉笔试第一的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顶上儿子，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突然就翻了盘？

那小子竟然进了县委办，反倒让自己的儿子录用被暂停，这脸，算是丢到县委大院的台面上了。

他没半分犹豫，翻出通讯录里标着“马部”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原本紧绷的脸松了松，却带着几分急切：

“老马，是我，赵庆丰。建臣的事你知道了吧？你们那边怎么回事，说暂停就暂停，那个陆修远，怎么反倒录进去了？”

电话那头的马明达副部长，是县委组织部分管干部招聘的副手，也是赵庆丰酒桌上的老伙计，

这次刷掉陆修远、补录赵建臣，本就是两人在酒局上一拍即合的操作。

此刻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还有些心虚：

“老哥，我也是刚接到周部长的通知，正想给你打电话呢。这事出岔子了，陆修远那事，惊动上面了。”

“上面？”

赵庆丰的眉头猛地皱起，身体前倾，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安：

“哪一层的？哪个领导？怎么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当初敲定搞掉陆修远，就是看中了这小子的档案——外地户籍，父亲早逝，母亲是普通教师，在正阳就是无根的浮萍，捏起来最省心。

这样的人，怎么能惊动上面？

“周部长没透底，只说是上面的领导。你也知道，组织部这块，有些话能问，有些话不能问。”

赵庆丰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还有呢。”

“周部长说，他连夜找了面试组的几个同志了解情况，都说陆修远面试表现没问题，回答问题思路清晰，仪态也得体。”

马明达语速加快了些，“至于之前说的‘政审材料有瑕疵’，周部长亲自调了档案，发现就是家庭关系那栏填得简单了些——父亲早逝，没写单位，这算什么瑕疵？完全符合录用条件。”

赵庆丰没说话。

“所以周部长当场就拍板了，”马明达继续说，“陆修远按规定录用，还亲自分配到县委办综合科，今天早上就报到。”

“那建臣呢？”

“这就是问题了。”马明达叹了口气，“陆修远一进来，建臣的名次就往后挪了一位。而且周部长说了，这次招录要‘严格规范’，所有环节都要经得推敲。所以他指示成立一个调查组，专门复核边缘分数段考生的面试打分和背景材料。”

赵庆丰眼神沉了沉：“周部长要成立调查组？”

“是，刚在部里通了气，”马明达道，“我还正想问你，这调查组的事，怎么办？周部长那边，我不好硬顶。”

“调查组负责人是谁？”赵庆丰的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在正阳这块地界，他深耕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不是一个刚来半年的组织部长就能轻易撬动的。

“听说是纪检的老方，方明。”

赵庆丰闻言，嘴角瞬间勾起一抹冷笑，悬着的心落了大半：

“老方啊，没事，自家人。晚上我做东，找个地方，咱们仨喝顿酒，这事就翻篇了。”

马副部长松了口气：“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那建臣的事，我这边怎么弄？”

“你那边盯着等候区的名单，前面不是还有七个人吗？”

赵庆丰的语气带着狠劲，“严格审查，挨个找问题，总能逼出一两个。只要有人弃权，建臣就能顺理补进去。这事，就拜托你多费心，事后必有重谢。”

“我看了名单，”马明达声音又压低了些，“有三个是外地考生，两个家在乡下，还有一个是往届生。操作空间是有的，但需要点时间。”

“时间我有。”赵庆丰说，“关键是稳妥。”

“好。”马副部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会盯着办。不过老赵，这次的事透着邪门，咱们得小心点。”

“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庆丰挂了电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窗外传来施工的噪音，远处吊塔正在缓慢旋转。

他靠回座椅，指尖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除了时间，儿子赵建臣，也是他的一块心病。

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读书不行，做事毛躁，但毕竟是独子。

老婆走得早，他总觉得亏欠孩子，能给的都给了。

公务员是个好出路，安稳，有面子，也好找对象。

他原本计划让建臣进县委办，在自己眼皮底下，磨几年性子，到时候提拔一下，成家立业，这辈子就稳了。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陆修远。

且，一个外地小子，怎么可能惊动了上面？

无非是周部长想借着这事拿捏他罢了。

真以为找个调查组，就能查出什么？

正阳的规矩，从来都是他赵庆丰说了算。

他又想起儿子的托付，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县委办副主任田家俊。

田家俊管着综合科的人事考核，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安排过去的，最是听话。

电话接通，赵庆丰的语气带着官威，开门见山：

“家俊啊，跟你说个事。组织部刚录进来一个叫陆修远的，分配到你们综合科了。”

“这小子有点问题，你平时多‘关照’点，试用期的考核盯紧喽，最好让他过不了。”

田家俊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

“赵县长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综合科的事，我还是能做主的。”

“那就好。”赵庆丰的语气缓了些，抛出诱饵，

“这事办好了，年底调整，我帮你运作正科待遇，争取外放到乡镇，干个一把手。”

“谢谢赵县长！谢谢赵县长！您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帖帖的！”

田家俊的声音瞬间拔高，满是感激，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殷勤。

赵庆丰挂了电话，脸上露出些许的得意。

你陆修远，就算进了县委办又如何？

试用期的考核捏在自己人手里，想让你滚蛋，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砰”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