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川，你回来啦？”

听见门响的动静，在厨房忙碌的年姨立马擦了擦手，从帘子里探出头，在看见沈望川的那一刻，笑意瞬间顿在脸上。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她便匆匆移开眼。

“马......马上就要吃饭了，快去洗个手吧。”

沈望川点点头，进了卫生间。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泥土卡在他浓黑的发丝，脸上青紫交替，唇边及脖子处都有干涸的血迹。

镜中的人面无表情，低头冲着手，随后又洗了洗脸颊，水池里瞬间漾出红意，看起来分外可怖。

直到擦干净脸和手，这才坐在餐桌前。

他从最里层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小叠纸钞，递给了年姨，除却帮年姨出摊的时候，这些是他在暑假期间零零散散攒下来的工钱。

1583。

他自己留了三块，其他的一并放到了年姨手边。

“您的气雾剂用完了，记得买。”

沈望川温和的提醒了一句，随后拿起筷子一点点吃着面前的鸡蛋面。

伤过的舌头吃热的东西其实很痛，但沈望川眼也不眨，只是吃得慢了些。

直到对面人的目光变得震惊而又惊悚，他这才发现，鲜血将碗里的面染成了红色。

“望......望川......”

年姨眼里染上心疼，但更多的是无措，她讷讷的蠕动了两下嘴唇。

“我们......我们孤身在外，不要跟别人起冲突。”

沈望川：“妈，我知道。”

他看着对方被风吹日晒后苍老的脸，放缓了声音。

“没事，我只是不小心摔了下。”

年姨身下的手攥紧了油黑的围裙，花白的头发好像更多了些。

“哦......哦，那下次要小心。”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但沈望川还是吃完了，年姨早早地就回了房间。

沈望川安静的收拾着碗筷，头顶灯光昏黄，将他的影子拉长在这片狭小而又逼仄的厨房。

水流缓缓冲过碗底，耳畔，年姨的哭泣声像是连绵不断的雨季，又像是天边永远散不开的乌云。

屋子隔音很差，回到房间的沈望川躺在床上，视线虚焦的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床头的闹钟一点点走动，直到隔壁没再传来动静，像是已经哭累了睡过去，沈望川才缓缓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他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放松下来后，他眉眼间的疲惫便再也挥之不去。

劳累了一天的身体夹杂着疼痛让他的意识开始浑浑噩噩，半梦半醒。

--“你就是我这种人肚皮里出来的，天生贱骨，我怎么活，你以后也得这么活！”

--“缺爱的玩意儿，别人对你笑一下就跟着别人跑了，狗都知道认主，你连狗都不如。”

--“沈望川，既然给你脸不要，以后在学校，你别想再有一天安生日子。”

--“.....”

沈望川猛然睁眼，额角溢出细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越发变得透明，眼尾红了一片。

他看向床头的闹钟，2点08分。

他只睡了2个小时。

自从十五岁之后，他其实已经很少再梦见以前的事，但最近，噩梦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以前的、现在的，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

比如，他会梦见那让人恶心的白沐昭，会梦见很多他从没有见过的人欺负他，梦见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苦难，不知从哪起，不知从哪休。

零零碎碎，仿佛泥泞而又憋闷的深渊。

但梦境与现实，不知从何处开始有了出入。

比如，白沐昭变了。

沈望川靠坐在床头，眼底死气缠绕，准备像以往一样枯坐到天亮。

可床头柜上放着的老人机突然传来震动声。

并且一声接着一声。

他皱了下眉，这老人机是为了方便联系在外出摊的年姨买的，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在不用的时候，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今天却异常极了。

他起身，缓缓点开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男孩，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孤独感。”

--“别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我知道你表面是开心的，但内心是孤独的，破碎的。”

“...？”

沈望川微微皱起眉。

这是哪里来的骚扰短信。

他正准备动手将这个号码拉黑，但下一秒，一条消息就震了过来。

--“对了，看看腹肌。”

沈望川：“......”

他指尖点了点。

--“白沐昭。”

对面安静了一瞬，随后。

--“嘿嘿。”

沈望川：“......”

还真是她。

她是不是疯了。

不......她好像是真的疯了。

沈望川坐在床边，轻轻按压了下抽疼的太阳穴，方方正正的老人机依旧在他手里震动，不停的收到一些骚扰短信。

--“永远看着我好吗？为我而生、为我而死。”

--“想你的指尖抚摸我的肌肤，想你的唇吻遍我的全身。”

--“我们是天生一对，是不可抗拒的命运。”

寂静的黑夜被彻底打碎。

他的视线缓缓抬起，从房间的窗户落在外面狭小的走道。

那里，原本该挂在上面的内裤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架子随风摇晃。

可因为一个梦而答应她的自己......

何尝又不是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