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这都找谁借的？欠这么多？”

刘大元手一滑，碗差点没掉地上。

刘小燕盖好排骨也愣在碗架旁盯着几人。

她早就知道这两年爹娘没少去外边借钱，但压根没想到家里能欠下这么多。

“借的人挺多的，好几家呢……”

陈桂英吞吞吐吐还不太想说。

看儿子和闺女问个不停，这才小声解释。

“你刚回来那年咱家还有点积蓄，但给你看病找大夫啥的没几天就花没了，你爹那腿折了都没钱做手术。正好赶秋收果下来了，卖果前儿先找村长借了三万块钱……”

陈桂英擦干净手回忆着往事边想边说。

刘建军坐在椅子上补充。

刘大元听完这才搞明白。

原来他刚回来那年，爹娘光是找大夫就跑了十多家医院，每到一处都是先检查，检查完看情况严重就让他们办转院，期间花了不少冤枉钱。

后来他爹的腿折了手术费凑不上，找村长借了三万加上卖果赚的几万块钱，总算是把骨头接上了。但后续的治疗还没开始，他这边又要手术了。

家里凑不上钱找王巧云借了五万。

结果手术完医院又安排了康复训练。

陈桂英怕耽误病情，把村里的邻居借了个遍，这才凑上两万块钱，勉强给刘大元做了康复训练，而刘建军那边因为拿不出钱就没做上。

但康复训练做到一半又没钱了。

恰巧王巧云去市里看他们，得知缺钱先后给陈桂英拿了十二万，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让两人全都去做后续治疗，免得落下病根。

但两边的后续治疗全都没起效果。

刘大元的眼睛没恢复，稍微清醒点的脑子因为长时间的刺激彻底痴傻。刘建军的腿该疼还是疼，说好的能刺激骨骼生长，却险些把刚接好的骨头二次折断。

陈桂英找到大夫问原因，但大夫只说体质不同效果不同，然后就给几人办了出院。

出院后转过年，也就是去年过年。

刘建军干活时没注意摔了下，腿二次受伤，疼得险些昏阙。

陈桂英找人借钱没借到。

王巧云就用自己的名字找赵金宝借了五万块钱，把刘建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五万就最后一次了。去年卖果加上今年打苞米，跟前这两万我俩还完了，村长那三万还了一万，每家都给了点利息。咱跟前这帮人挺好的都说不要，但借钱哪有不给利息的？我和你爹也给不了那么多，就按七厘算的。”

“那巧云姐那边，咱一点都没还？”

刘大元皱眉追问。

“还了！去年卖完果就给她拿了两万，但她说啥不要让咱先还别人，还说要把卖果那钱给咱们先还账。这丫头对咱家可真是的……”

陈桂英叹着气，泪水在眼眶打转。

刘建军扫了眼窗外也跟着低下头。

“当年要不是她，咱爷俩搁医院都回不来。她最开始借咱五万，后来又拿了十二万，去年她还找赵金宝借了五万，光欠她咱就欠了二十二万。”

“这么多？”

刘小燕一阵咋舌，下一秒又试探着问了句。

“爹，咱家和巧云姐是没少来往，但这老些钱，巧云姐说借就借了？”

“臭丫头，你说啥呢？”

陈桂英冷喝道，“那巧云对你多好？一去老给你拿好吃的！你还搁那瞎寻思？咋，不借咱就好了？”

“娘，我不是那意思。巧云姐救了我爹和我哥的命，我感谢她还来不及呢，没瞎寻思。我就是好奇咱找别人借两三千都费劲，但巧云姐为啥能借咱那么多啊？”

“啊，你说这个啊！”

陈桂英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

“她刚嫁过来那年儿……，对，你那会儿上学呢不知道。那年上山采山菜，巧云头回去不认识路，差点搁悬崖上摔下去，让你哥给救了——”

“嗯？我救她？啥前儿的事儿啊？”

刘大元愣了下，全然没印象。

“就那年菜刺老芽，搁红云山大西头，你忘了那回碰着鸡冠蛇，把你鞋跑丢了？”

“啊，我想起来！”

刘大元猛然惊醒。

这鸡冠蛇又叫野鸡脖子，毒性很强能让血液凝固，在东北这边是有一些，但并不常见，平时上山压根碰不到。

那年隔壁村有人说上山碰到了，红山村这帮人不信，照旧采野菜，结果看到蛇野菜没采完就跑回了家。

而那年刚好是王巧云嫁过来的第一年。

只不过当时的刘大元并不是为了救人。

“当时我记得巧云姐就是脚滑了没掉下去，我离得近就把她拉回来了，也不算救人。”

“咋不算呢？你要不拉她说不定摔啥样呢！结果你倒好还把这事儿给忘了，那巧云可一直记着呢。后来搁那么咱俩家才开始来往，平时又帮她干了点活儿。这听说你和你爹住院了，比我和小燕都着急。”

陈桂英提起这个脸上挂着笑。

但想起借的那些钱，又紧跟着叹了口气。

刘大元看在眼里淡笑着宽慰。

“娘，这钱的事你俩就别操心了，咱家总共不就欠二十二万吗——？”

“哪啊？村长那儿还有两万块钱呢，总共是二十四，就这还没算利息呢。那巧云和村长不带要利息的，但他们不要咱也得给。”

刘建军纠正完。

刘大元继续追问。

“那利息得给多少？”

“赵金宝那五万是二分利，二月初借的要下个月还，那就是六个月。一月一千总共是六千块钱。剩那十九万算七厘，一个月是一千三百三，这借两年了总共是三万一千九百二，加起来是三万七千九百二——”

“那就是二十七万七千九百二呗！”

“对！都快欠三十万了。”

刘建军长出了一口气。

这几年家里种苞米种果树，一年到头顶多能赚个两三万，要是赶上收成不好或是苹果降价，连一万块钱都挣不上。

就算家里人不吃不喝。

这三十万也够他们还十多年的了。

刘大元心知肚明刚想劝几句。

但刘小燕突然插了句。

“爹，你就别想那么多了。昨天我哥不把果卖出去了嘛，也没少挣。明个我跟我哥一起去能多卖点，慢慢挣肯定能把钱还上。”

刘小燕抿着嘴笑盈盈地看着刘大元。

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其实她上午就想跟着去的，但昨天看他哥都不让王巧云跟着，也没敢吱声。

“不用，我不说了明个不卖，有人来取。”

“对！那咱赶紧收拾东西吧，收拾完摘果去！”

刘小燕说完。

几人这才回过神把剩下的碗刷完。

但刷完后刘大元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刘小燕。

“诶不对啊，明天周末你这两天应该去学校啊！”

“去啥啊早都不念了。前两年你和你爹刚搁医院回来她就退学了，咋劝都不去。”

陈桂英暗暗叹了口气。

“那学咋还能不上呢？下学期九月份开学，你该上学上学，我都好了家里不用你操心——”

“哎呀反正我也不想念了，本来学的就不咋地，也考不上啥好大学，正好搁家还能帮你多赚点钱。就算我以后找不着工作，那你还能不养我啊？”

刘小燕俏皮的说道。

刘大元又劝几句看妹妹不听，索性也没再多说。

眼下家里欠的钱多，这丫头咋劝都不带去的。等九月份开学前多赚点钱多还点外债，这丫头看家里有钱了，到时候再劝也不迟。

随即。

几人收拾完锁好大门。

各背个筐闲聊着就去了果园。

但几人刚走到王巧云家的大门口。

王巧云看到几人，突然喊了一嗓子。

“刘婶，大元？你们干啥去啊？”

“诶？巧云？你搁这儿整啥呢？”

陈桂英没回，笑呵呵地反问。

“我给电动车充下电。”

王巧云指了指充电器。

陈桂英顿了下，反手拍了下刘大元。

“你这一天，用完了都没说给你姐充下电？还让你姐自搁整？”

“刘婶！不怪大元，你家没有充电器充不上。”

王巧云心头一紧，快步跑来拦下。

陈桂英想了想貌似也是。

看王巧云心急的样子暗自偷笑，紧跟着提议。

“那倒也是。家里没车也没买那玩意儿，那让大元跟你俩一起整吧，那电瓶挺沉的你自搁也拿不动。”

“啊？我……我留下？”

刘大元指着自己神色一僵。

余光瞥见王巧云扬起的嘴角和那深藏起来的坏笑，双腿不自觉地打颤。

中午他还车前儿好不容易找机会跑了。

这要是留下帮忙，等他娘摘完果回来，估计他早就变成一具干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