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周一的签约仪式，县委县政府很重视，周日全天加班。

专班全体更不例外。

早上七点五十分，陆修远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桌上放着一杯热茶，杯壁外侧贴着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

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清秀，收笔处微微上扬：

“周末愉快。”

旁边没有署名。

但陆修远认识那笔迹。

除了黎雪竹，没人有这么娟秀的字体。

他放下公文包，没去动那杯茶，而是伸手把便利贴揭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上面的字，似乎能感受到写字时的呼吸。

他把它迭起，夹进笔记本的封套内侧。

这才拿起杯子，拧开杯盖，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张雯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自己的杯子：

“陆哥来了？”

她的视线，在桌上那杯茶上扫过，似乎在确认了什么，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雪竹一大早就到了，把茶放在你桌上才回去工位。”

“我说她太惯着你了，她还冲我傻笑。”

她靠在门框上，没再往里走。

她的口气，说得轻松平淡，但内容本身，携带了足够的分量。

陆修远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与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

“她人呢？”

“档案室，在整理签约仪式要用的备用文件。”

张雯说完，一双眼睛在他的脸上流连了一会，才转身走了。

陆修远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昨晚临睡前，秦光娜给他发来两条信息。

一条问他【睡了没】，当时他正在跟黎雪竹道晚安，没马上回。

过了一会儿，秦光娜道了【晚安】。

他回了一个【晚安】。

今早起来，秦光娜那边没有新消息，黎雪竹也没有发任何内容。

但陆修远的心，似乎浮了起来，无处安放。

那杯茶还冒着热气，便利贴上的文字，在笔记本封套里存着。

从昨天开始，他总觉得自己亏欠黎雪竹。

今早见到便利贴上的字，那种感觉尤甚。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出了办公室，往档案室方向走去。

档案室的门半开着。

黎雪竹正蹲在铁皮柜前整理文件，

她把几份已经装订好的材料，按顺序码进一个蓝色文件夹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茶喝了吗？”

陆修远靠在门框上：

“喝了。温度刚好。”

黎雪竹把那摞文件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温度刚好就行。”

她没再多说，就像昨晚她没问陆修远去了哪里，见了谁一样。

这是她的风格。

心里那份情愫，已经通过那杯茶完整地传递了，不需要额外多说。

张雯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议程表，停在档案室门口：

“陆哥，听说中午食堂新来了个师傅，炒菜还不错，要不要一起？”

她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黎雪竹，又看了一眼陆修远。

撮合之意已经非常明显。

“行。”陆修远正有此意。

说完，他看了黎雪竹一眼，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材料，转身走了。

身后，他听到张雯颇为兴奋的低语。

内容听不清。

上午的专班，是在繁忙中度过的。

展涛多次打电话来落实相关细节，县府的几个部门，也不停地打电话进来请示。

陆修远耳听笔判，从容不迫，安排的有条不紊。

中午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一些，这是统一加班的必然。

张雯已经提前占好了靠窗的桌子，桌上放着三个餐盘，筷子已经摆好了。

陆修远端着自己的餐盘落座，黎雪竹坐在他对面，张雯坐在旁边。

吃了没几口，张雯开口了：

“陆哥，你周末去省城了？”

她的语气很随意，眼睛瞟向黎雪竹。

陆修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去了，见了一个人。”

张雯本想追问是谁，但她看见黎雪竹竖起筷子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就闭了嘴。

黎雪竹夹了一根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吃得很安静，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

张雯见黎雪竹这架势，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那个人是女的吧？”

陆修远抬眼看着她：“吃饭。”

张雯吐了吐舌头，又看了一眼黎雪竹。

后者低头吃菜。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闷。

下午的电话，明显少了些。

快三点的时候，陆修远正在专班办公室核对签约仪式的流程细节，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的是秦光娜发来的消息：

【我爸说，周一签约仪式后要单独见你。】

他眼睛眯了一下。

看完，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拿起签字笔，在流程表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开始标注。

他不知道秦江川要谈什么，好在展涛早有预见，提前做了安排。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见面后，他特别想当面问问当年他和父亲的事。

由当事人亲口说出来，总比林伯的间接介绍更好。

他写完，合上文件夹，拿起手机，在那条消息下面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了出去。

傍晚下班时间已过，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陆修远在办公室多待了一会儿，以防其他部门打电话过来。

又和刘凤鸣再次检查确认完流程，才起身，从专班办公室出来。

迎面，在楼梯口碰见黎雪竹。

“明天签约仪式，流程都走完了吧？”她关心地问。

陆修远看着她：“都走完了。”

黎雪竹点了点头：“那就加油！”

“加油。”

“明天见。”

“明天见。”

说完她冲他摆摆手，笑了笑，下了楼。

陆修远站在那，停了片刻，才拿出手机，给李大奎打了电话。

“走吧，下班。”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已经亮了。

李大奎把车开到门前，陆修远拉开车门，上车。

陆修远回到家，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刚掏出手机。

手机震动了一下。

黎雪竹的消息：

【明天签约仪式紧张吗？】

陆修远回了一条：

【不紧张。流程都走完了。】

对面回得很快：

【那就好。早点睡。】

陆修远看着那六个字，正要回复。

手机又震，是秦光娜：

【明天下午见，我刚和我爸说了，你俩单独聊时，让他别太装了，平和点。】

陆修远不禁哑然。

怎么就不平和了，又不是见老丈人。

但他不想和秦光娜深入聊这个话题，一聊起来，肯定就没完没了。

他飞快打字：【好，多谢！】

又调出黎雪竹的头像，在下面回道：

【好的，晚安】

后面附了一个表情包。

秦光娜的信息又回了过来：【谢什么？】

紧接着又是一条：【他要是敢难为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陆修远咧嘴苦笑了一下，半天没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