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城东地块边缘停稳。

地块上的绿网已经撤掉了，地面平整，视野开阔。

赵立伟带着两个副镇长在地块边缘等着，看见车队停下，快步迎上来。

“欢迎各位领导到城关镇考察！”

赵立伟的声音有点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的衬衫干净整齐，头发也打理过，但在地块周围站了一个下午，额头上还是冒出了一层汗。

今天一上午他都没敢离开。

天不亮，他就带着人在地块周边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新的建筑垃圾堆过来，才松了口气。

昨天那三车垃圾把他吓得不轻，尤其事关陆修远主导的招商引资应急小组项目。

他连夜让手下，找相关包工头打听，很快就查到了来源。

垃圾是从城东一个拆了一半的工地上拉出来的，那个工地是钱德茂的人在做。

包工头姓孙，跟钱德茂干了五六年，在正阳县倒过不少建筑垃圾。

赵立伟拿到这个信息之后，在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烟抽了半包，最终还是决定先不说。

他手里有把柄在赵庆丰那里，好几年前的事，一旦翻出来，城关镇书记这个位置坐不稳。

他现在跟陆修远走得近，是为了自保，但不是为了跟赵庆丰撕破脸。

他没那个胆量，更没那个资本。

除了压下这事，装不知道，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陈敬川下了车，踩在地面上，向四周望了一圈。

地块的边界很清晰，南北纵深约三百米，东西跨度约四百米，地势平坦，没有明显的起伏。

东北方向可以看到远处的县城天际线。

秦光娜站在地块边缘，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收起来。

她没说话，但目光比刚下车的时候，稍微活泛了一些。

“陆秘书，这个地块的面积和规划面积吻合吗？”技术总监周工开口问了一句。

陆修远点头：“吻合。如果后续有扩大的需求，旁边还有一块后备用地，我们也可以协调。”

陈敬川走了一段路，在地块中央停下脚步。“电力接入点在哪里？”

“就在地块南侧，距离不到五百米，有一条十千伏的专线。县里已经预留了扩容的接口，可以满足算力中心的用电需求。”

陈敬川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技术总监周工说了一句“位置没问题”，然后走回车队旁边。

正在这时，地块南侧的村道入口处，传来了几声嘈杂的人声。

“还我补偿款！”

“十年了，地没了，钱也没了！”

“我们要见领导！”

七八个人，年龄都不小，其中几个头发已经花白，手里举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要求解决十年烂尾项目补偿问题”。

他们站在离考察团几十米远的地方，没有往前走，没有堵路，也没有喊口号，就站在那里。

考察团里的人立刻注意到了。

技术总监周工停下翻资料的手，财务刘经理转过头看了那边一眼，法务王律师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把陈敬川挡在身后。

秦光娜也看到了那边的动静，她拿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放下，但没有把手机收起来。

赵立伟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快步往那边走了几步，但不敢走太快，回头看了陆修远一眼，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心里大致能猜到是谁安排的，时间这么巧，地点这么准，昨天垃圾车的事和今天横幅的事对得上，都是冲着这个项目来的。

但他不能说。

说了，赵庆丰那边他扛不住。

不说，陆修远这边他也交代不了。

他只能往前走，试图先把那些人劝走再说。

黄凯站在车队旁边，本能地掏出手机。

徐志铭和曹磊站在他身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开口。

昨天建筑垃圾的事刚消停，今天又来了一出。

两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方向，但谁都没敢说出来。

刘凤鸣站在陆修远身后，拿出手机，对着那几个人的方向和横幅拍了几张照片。

黎雪竹也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远景。

两个人拍了之后都没有说话，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张雯站在黎雪竹旁边，嘴唇抿着，她想开口问一句，但看了一眼陆修远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展涛往前走了一步，看了那几个人几秒。

他没有急着上前，先观察了一下那几个人的站位和动作。

横幅没有往前举，人没有往前冲，说话的音量也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这不像真的维权，更像是一出踩好点的戏。

技术总监周工、财务刘经理和法务王律师走到陈敬川面前，四个人围在一起，低声讨论了几句。

周工说话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刘经理的手在笔记本上点了几下，王律师侧过头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又转回来说了句什么。

陈敬川没有打断他们，听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陆修远。

同一时间，黄凯拨通了招商局长孙洪泉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孙局，地块这边出事了。来了七八个人，拉着横幅，说是十年前烂尾项目的补偿问题。考察团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商量，看这架势可能要打退堂鼓。”

孙洪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有情况再报。”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就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这件事是意外还是有人安排的，他不确定，但不管怎样，这对招商小组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他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这个应急小组。

一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带着几个抽调的人，绕过招商局直接对接客商，说白了是对他这个局长的不信任，更透着明显的不尊重。

如果项目真成了，他这个招商局长以后在县里说话分量，都要掉一大截。

可如果项目黄了，应急小组只能解散，他的位置还是稳的。

他想了想，拿起了桌上的座机，拨了赵庆丰的号。

“赵县长，城东地块那边出了点状况。有人拉横幅反映历史遗留问题，考察团的人被惊动了，正在商量对策。”

赵庆丰坐在办公室里，电话开着免提。

刘宏达坐在对面沙发上，两个人正在谈招商小组的事。

听到孙洪泉的话，赵庆丰看了刘宏达一眼，语气很平。

“知道了。你那边不用动，看他们怎么处理就行。”

挂了电话，刘宏达往前探了探身子。

“赵县长，这事谁干的？”

赵庆丰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知道。但对我们有好处！”

刘宏达靠在沙发上，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陆修远这回麻烦大了。展涛把现场指挥权交给他，结果现场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投资商那边肯定会有顾虑，万一撤了，他没法跟周正南交代。”

赵庆丰放下茶杯：“他自己揽的活，自己收场。”

他没有说倒垃圾和横幅是自己安排的，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刘宏达以为是意外，那就让他以为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