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刚散，消息就像风一样传开。

张雯从会议室门口路过的时候，听见几个常委的议论，回来就嚷嚷开了。

“你们听说了吗？周书记成立了招商引资应急小组，展主任当组长，陆哥当联络员。要在两个月内引进六个亿的投资！”

刘建军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皮：

“六个亿？两个月？你听谁说的？”

“我听赵县长的秘书小刘说的。他从会议室出来，跟人聊天的时候说的。”

刘建军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慢条斯理。

“小陆是秘书，不是招商专员。让他当联络员，就是跑跑腿，传传话。真要引进六个亿，还得靠招商局那帮人。”

“世界上，最难的两件事，一个是把别人的钱，弄进自己的口袋，另一个是把自己的思想，装进别人的脑袋。招商引资，同时具备这两个难度，难上加难。”

“你得先让人接受你的说法，给那些资本老爷画饼，他们的脑袋，哪个是白给？”

“其次才是弄进钱来，这可不是几句话就能忽悠成的，前前后后的事，多着呢！这可不是仅仅靠书记信任，就能做到的。”

张雯不服气：“你那套理论，一套一套的，我不懂。但我知道陆哥肯定行。他在信访办都能把积案搞定，招商引资怎么就搞不定了？”

刘建军摇了摇头：“你没好好琢磨我说的话，信访和招商，不是一回事。”

黎雪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没写。

她听着张雯和刘建军争论，没插话。

道理上，刘建军说的对，招商引资的难度，大家都知道。

但她也知道，陆修远不是那种随便接任务的人。

他敢接，就有把握。

何况，昨天他发过一条信息，【窟窿有人补】。

那就说明，他有了打算。

张雯又嚷了一句：“反正我信陆哥。”

刘建军重新举起报纸，声音从报纸后面飘出来。

“你信有什么用？你信能把六个亿信来？”

张雯不说话了，但嘴撅着。

消息同时间传到了招商局。

局长孙洪泉坐在办公室里，听副局长老胡分享完常委会的情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应急小组？展涛当组长？陆修远当联络员？”

孙洪泉把这三个身份，在嘴里嚼了一遍，

“展主任是县委办主任，搞协调可以，搞招商不是他的专长。那个陆修远，才来两个月，连招商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周书记这是急糊涂了。”

老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端着茶杯，看着他，“孙局，那我们怎么办？工作还做不做？”

“做。怎么不做？我们招商局就是干这个的，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他们搞他们的，我们搞我们的。”

孙洪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他们搞砸了，自然就收摊了。”

赵庆丰回到办公室里，听秘书小刘把外边风言风语的议论转述了一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应急小组的事，大家都这么说？”

小刘抬着头，有些兴奋：“千真万确。大部分人都觉得，两个月不可能引来六个亿，除非神仙。”

赵庆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大部分人觉得，是所有人都觉得。包括展涛自己，心里也没底。但他不肯认，为了硬撑周正南的面子，跟我嘴硬。”

小刘不敢再接话。

他了解赵庆丰的脾气，涉及到高层的事，一言不合，就直接骂人。

赵庆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脸上露出最近一段时间来，难得的轻松：

“让他们折腾。等年底到了，数据出来，自然有人收拾他们。”

办公室里的座机响了。

赵庆丰接起来。

“赵县，我是德茂。方便说话吗？”钱德茂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赵庆丰捂住话筒，对小刘做了个手势。

后者连忙点头，带上门，退了出去。

“你说。”赵庆丰这才放开话筒说。

“听说，周正南搞了个招商应急小组，两个月要引进六个亿？”钱德茂的语气里，带着笑。

赵庆丰也笑了：“你的鼻子挺长啊！”

“不是鼻子长，是这种事，瞒不住。我听说，展涛当组长，陆修远当联络员，两个外行搞招商，这是有点玩不起的架势了。”

赵庆丰身体向椅背上一靠，“他们想搞，就让他们搞。搞成了，是他们的本事。搞不成，是他们的责任。”

钱德茂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

“赵县，你是老体制了，他们这么胡闹，图个啥？”

赵庆丰没回答。

这么简单的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钱德茂也不纠结答案，“赵县，这事成不成倒是另说。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个小年轻陆修远，怎么哪哪都有他，是周正南实在没人用了，还是咋的？”

这回，赵庆丰冷笑了一声：

“他有没有人用，我不知道。县里那么多干部，哪个不经过我点头能提拔，他们心里没数？”

“那是，那是，咱们正阳县，一直是赵县说了算。”钱德茂适时拍了一下马屁。

赵庆丰继续说，“至于你说的那个愣头青，这次一头撞上南墙，也是肯定的。”

“到时候，市里一旦问起责来，从周正南到展涛，包括他，一个都跑不了。”

钱德茂那头跟着嘿嘿了两声，又问：“赵县，这阵子，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你就老老实实等上两个月，到时候，看市里考核组的态度就行了。”

说着，赵庆丰身子回到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

“这次的撤资，干得漂亮。你那边，和那两家都通好气，不能有任何不好的风声露出来。”

“无论对内对外，就一口咬定，撤资是因为不满周正南的新政，投进来也没钱赚，没人当那个冤大头。”

钱德茂很笃定：“赵县，这你放心，建材那家老板是我哥们儿，以前在项目上，我没少照顾他生意。”

“那家化工企业，我前天和他们主管投资的副总喝酒，话也带到了。有张书记的关系在，你更不用担心。”

赵庆丰敲了敲桌面，“那就好，不说了，你那边最近注意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有几个人经过，互相打着招呼。

他点燃一根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

心情很是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