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联席会议
联席会议的消息,传得比县委办的会议通知更快。
各乡镇的书记、镇长们私下已经开始通气了。
青石镇的镇长刘志远,刚临时暂代书记,还没摸清门道。
他接到通知后,把议题清单看了三遍,不知道会上该说什么。
打电话问了一圈,有人说“实话实说”,有人说“看风向”,有人说“跟着赵县长走”。
他谁的话都没听,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少说多听。
周书记的力度,他已经见识到了,乱说话,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代价的结果,他可承受不起。
龙泉乡的柳哲民接到通知后,给马胜武打了个电话。
马胜武已经到档案局报到了,办公室比青石镇的小了一半,桌子上的文件少了一大半,
茶杯还是那个茶杯,茶叶还是那个茶叶,但喝起来味道不一样了。
“老马,联席会议的事,你知道吗?”
马胜武的声音很平:“知道。我去不了。档案局不是县直重点单位,不在参会范围。”
柳哲民沉默了几秒:“老马,你说,这次会,我们该怎么发言?”
马胜武没接话。
“上次张书记来督导,我们说了那些话。现在周书记要听意见,我们是说还是不说?”柳哲民继续求证。
马胜武的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说也可以,不说也可以。关键是你说了之后,谁保你。”
这是教训,残酷的教训。
如果不是两人很谈得来,如果不是他被发配到档案局,柳哲民还记得他,他才懒得说这些。
柳哲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赵庆丰连马胜武都保不住,能保住他吗?
城关镇的赵立伟,是五个人里最快做出反应的。
他已经去过陆修远的办公室了,表态的话说了,态度表了,档案袋里的东西没敢拿出来,但陆修远答应替他转达。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会议议题清单看了一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条。
不是要发言的提纲,是打算在会上闭嘴的提醒。
柳河乡的孙玉祥,这几天瘦了一圈。
他跟那个女村干部的事,风言风语还没散。
马胜武被调了,不是因为男女问题,但他怕。
怕纪委在查马胜武的时候,顺手把他的事也翻出来。
他把会议议题清单看了一遍,合上,放在一边。
会上他什么都不会说,枪打出头鸟,出头鸟已经飞了。
双桥镇的周志刚最稳。
他把议题清单看完,放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秘书进来问他需不需要准备发言稿,他头都没抬:
“发什么言?发言能升官,还是发言能当饭吃?”
似乎,他早就打定了主意,或者是在马胜武的事情之后,他看清楚了。
联席会议定在次日上午九点,地点在县委大会议室。
会议室能坐一百多人,主席台上铺着深蓝色桌布,摆着几个桌牌。
周正南居中,赵庆丰在左,张胜利在右,纪长河、周昭、展涛和其他常委坐在两边。
台下是各乡镇的书记、镇长,各县直单位的一把手,黑压压一片。
陆修远坐在主席台右侧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录音笔的红灯亮着。
他面前还有一份会议流程清单,每个环节的时间节点、发言顺序、注意事项,列得清清楚楚。
他昨晚跟展涛对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
九点整,周正南敲了一下话筒: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只有一个目的,听意见。听基层的意见,听一线的声音。”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到正阳时间不长,出的政策不少。有些政策可能脱离实际,有些政策可能节奏太快,有些政策可能执行起来有问题。”
他顿了顿:“今天,不说成绩,只说问题。大家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顾虑。”
赵庆丰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
周正南这个开场白,把自己放得很低,把姿态做得很高。
他要是再在会上公开唱反调,就显得格局小了。
发言的事,自有他人。
张胜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侧脸看了一眼赵庆丰,赵庆丰没看他。
刘宏达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桌面上。
周正南看向展涛。
展涛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主持会议流程。
“按照会议安排,先请各乡镇、各单位依次发言。每人控制在五分钟以内,不说套话,只谈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人第一个开口。
出头鸟,容易挨枪子,这是类似会上的一个定律。
龙泉乡的柳哲民坐在第三排,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他在等别人先开口。
马胜武已经被调了,他不想当第二个。
城关镇的赵立伟坐在第二排,腰板挺得笔直,笔记本翻开,一个字没写,他打定主意今天什么都不说。
柳河乡的孙玉祥坐在第五排,缩在椅子里,低着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双桥镇的周志刚坐在第六排,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青石镇的新书记刘志远坐在第一排,手里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停下笔思考。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庆丰的脸色沉了一下。
他安排了人发言,但这些人都突然不开口了。
周正南看了陆修远一眼。
陆修远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话筒前:
“各位领导,今天的会议不设顺序,谁准备好了谁先发言。不用举手,直接站起来说就行。”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来:“我先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
站起来的是双桥镇的周志刚。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开了一页,没看,目光看着主席台。
“周书记,我提三条意见。”
会议室里的空气紧了一下。
赵庆丰的嘴角松了一下。
周志刚是他的人,上次张继文约谈的时候,周志刚是五个人里说得最少、但最稳的一个。
“第一,关于报表。新政策出台之后,各种报表太多。同一个数据,农业局要一份,乡村振兴局要一份,发改局要一份。”
“三份表格格式不一样,填的内容差不多。基层统计员反映,填表的时间比干活的时间还长。”
周正南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第二,关于会议。县里的会多,乡镇的会也多。有些会是工作需要的,有些会是可以合并开的。”
“上周县里开了一天会,上午一个主题,下午一个主题,参会的人没变,内容差不多。基层干部开玩笑,说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
有人低笑了一声,很快压住了。
“第三,关于督查。督查是好事,但多个部门轮流督查同一个事,就变了味。”
“上个月,我们镇的农业示范园项目,农业局来了一次,乡村振兴局来了一次,发改局又来了一次。”
“每次都要准备材料,都要陪同,都要汇报。基层干部私下说,工作是干出来的,不是督查出来的。”
周志刚合上笔记本:“周书记,我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掌声,也不是例行公事,而是那种说到点子上、替大家说出了心里话的掌声。
会议室里,掌声雷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