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迷雾阳光
陆修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吃完了,放下筷子,又端起汽水瓶喝了一口,咽下。
“凤鸣兄,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他觉得没必要回避,既然刘凤鸣都猜到了,说开了,有助于后面两人的配合。
“第一次看见档案的时候,感觉你和那张照片上的陆县长,真像。”
“不过,当时还没一下子确定,只是觉得巧。同姓,都是外地来的,年纪也对得上。”
“后来你让我查那些东西,查得越细,越觉得不对劲。你不是在帮一个老领导查,你是在帮你爸查。”
刘凤鸣看着他,“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陆修远看着桌上的面碗,热气慢慢散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映着头顶的灯,亮晃晃的。
他慢慢开口:“十二年前,我爸在正阳被人做局,调走了。不是正常工作调动,是被人排挤走的。是谁做的,用了什么手段,我到现在也不清楚。”
“档案被人动过手脚,举报信的附件部分不见了。能查到的,都是别人想让我看到的。”
他抬起头,看着刘凤鸣:“我需要一个不声张、有韧劲、又能信得过的人。在公文之外找线索,在档案之外找真相。”
刘凤鸣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很真诚。
他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一点一点往下滑,快掉进汤里的时候,他伸手拿了起来。
他开口,语气很笃定:
“陆秘书,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柳树沟种苹果。你把我从那个山沟里捞出来,让我回到督查室,让我干的还是以前的活。你要查的这件事,我不光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他顿了顿,“三年前我写那份举报信,不是为了跟谁过不去,是觉得那些事不该被盖住。现在你有本事把盖子掀开,我跟着你干。”
刘凤鸣的态度很明朗,没出陆修远的预料。
陆修远看着他,举起汽水瓶,刘凤鸣也举了起来。
两人碰了一下,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各自灌了大半瓶汽水,打着嗝,相视一笑。
面馆里,只剩下他们一桌。
两人把面吃完。
刘凤鸣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放下碗,拿纸巾擦嘴,依旧压低声音:
“陆秘书,下一步,宏远公司拿地的事,我继续查。档案室那边还有一批旧材料没翻完,我以整理档案的借口,把包括城东新区在内的,所有涉及宏远的项目文件过一遍。如果有人拦我,我就停。没人拦,我继续。”
陆修远点头。“你小心。查到什么,先跟我说,不要自己行动。”
“行,我听你的。你拿下赵建臣,干得漂亮,我信你。”
刘凤鸣郑重地点头。
两人出了面馆。
街上的人少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夜风比来时更凉了,吹得人直缩脖子。
刘凤鸣是推着一辆旧自行车来的。
车是二八大杠,掉漆了,铃铛也坏了,链条蹭着挡泥板,花棱棱地响。
“陆秘书,那我先走了。”他跨上车,回头看了陆修远一眼。
陆修远点点头,冲他扬了扬手。
刘凤鸣脚下用力,蹬了一下,车子滑出去,歪歪扭扭地拐进了巷子。
陆修远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眼波微动。
二八大杠的链条声还在响,吱嘎吱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他转身,往县委大院的方向走。
路灯一盏一盏,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拽到身前,又从身前拖到身后。
走到大院门口,值班室的老王头正在看手机,见他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
“陆秘书,这么晚还没走?”
“加了个班。王叔,您辛苦了。”
老王摆摆手,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陆修远穿过院子,上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他开了秘书办公室的门,拿了公文包,关了灯,锁了门,下楼。
刚到楼下,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眼手机。
黎雪竹的消息:【吃了吗?】
他回了三个字:【刚吃完。】
他没说和刘凤鸣,这件事,还是不要牵扯她为好。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字:【嗯。】
他等着。
等了半分钟,没有下文。
他笑了一下,整了整衣领,走出大院。
路上,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转。
刘凤鸣说,附件不见了。
举报信的那些附件,如果还在,会在哪?
市纪委?
被扣了?
还是被人销毁了?
张继文是市纪委的副书记,当年那封信就是寄到市纪委的。
如果附件还在,他最有可能知道在哪。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黎雪竹的消息:
【明天早上食堂有豆沙包,我给你带两个。】
他想了想,回了四个字:
【两个够吗?】
对面秒回:
【四个?】
陆修远笑了一下,【阔以。】
对面再没回。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进小区,上楼。
开门,换鞋,烧水,泡茶。
从包里拿出那两个金骏眉茶包,看了看,放进茶叶罐里。
茶叶罐是空的,上次的龙井喝完了,罐子洗干净了晾着,底上还留着一股茶叶的清香。
水烧开了,他泡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
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里变成一缕细细的白烟,飘上去,散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金骏眉,桂圆香,甜润。
黎雪竹的字还在包装袋上,“正山堂”,三个字,秀气,但笔画有力,字如其人,很温暖。
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的事没停。
宏远公司的项目清单,举报信的附件,被涂掉的档案,张继文下周来,赵庆丰在等,父亲当年的真相。
一件一件,像水面上的浮漂,沉下去一个,浮上来一个。
他睁开眼。
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上,不是满月,缺了一角,光不太亮,但够用,照在窗外的老槐树叶子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有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晃着晃着就掉了一片,打着旋飘下去,不知道落在哪了。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着之前,他想起刘凤鸣说的那句话。
“你让我查什么,我就查什么。你让我停,我就停。但你别一个人扛。”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从来都不需要一个人扛。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下来。
风住了,老槐树的叶子也不响了。
只有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今天的碰头,虽然没有查出重要的线索,但他心里反而更踏实了。
迷雾越浓,越说明有人害怕阳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
明天,礼物就到了。
爷爷到底要送什么,明天就知道了。
他心里惦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