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涛想了想：

“他没戴有色眼镜。他站在群众立场想问题，也站在政府角度找路径。两边都不偏，所以能精准卡点。”

周昭接过话：“而且，正如展主任所说，他对党委政府运作机制非常熟悉。哪个问题归哪个部门管，症结卡在哪儿，他心里门清。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笑道，“他能在八个正科级局长面前，不动声色地点出要害，还不越位。这份分寸感，不是谁都能有的。”

周正南看向周昭，似笑非笑：

“噢？周部长，看来你很了解这个陆修远嘛。”

展涛也惊讶地看向周昭。

一个组织部长，对一个办事员如此评价，前所未有。

“考察一个干部，了解他的能力，正是组织部门的工作。”

周昭打了个哈哈。

接下来的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正南放下杯子，看着展涛：

“展主任，我今天留你，是想听听你对秘书人选的看法。你是县委办主任，这个人选，你的意见很重要。”

展涛知道这是正题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思索着，没有急着回答。

在了解领导的真实意图之前，谨慎作答，是领导身边人的基本素质。

周正南敲了敲桌案上的几张纸：“刚才，组织部马明达副部长推荐了几个人，李梓铭、张铸、刘子韬，你应该都熟悉。你怎么看？”

展涛没试图要过来看，那玩意，都在他心里了。

他想了想，先说了李梓铭：

“李梓铭在秘书科干了两年，笔头子可以，材料写得四平八稳。”

“但他有个毛病，太在乎领导怎么看，领导在的时候一个样，不在的时候另一个样。而且。他跟马部长走得近，这个大家都知道。”

周正南没表态。

展涛的否定意见很明显，理由也很充分。

马明达往新书记身边，安插心腹，这本身就是组织部门工作的大忌。

周昭在沙发上喝水，眼神意味深长。

展涛又说张铸：“张铸以前在县府那边做过秘书工作，熟悉县里的情况，人也机灵。但正因为如此，有些老关系摆不脱，新书记用他，容易被人说闲话。”

周正南点了点头，身体往座椅背靠了靠。

展涛再次投出否决票，原因是，张铸和县府那边关系太近，等于在书记身边安了眼线。

展涛再说刘子韬：“刘子韬三个人里最年轻，有冲劲，学历也高。但经验不足，县委办的大事还没独立处理过。用他，得有人带。”

这次展涛虽没明确否定，但县委书记身边，用个没经验的人，随时还需要别人指点，累不累？

周正南听完，心下对展涛的判断已经有了底。

话里话外，他已经在提醒周正南：

看，你刚上任，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了。

周正南不动声色，看向他：“那你推荐谁？”

这又是一个考验。

身为县委办主任，本身就有给书记推荐秘书的权利，但立场和出发点，必须从书记的立场出发，一切为书记考虑。

周正南初来乍到，对县里的干部两眼一抹黑，哪个人可靠，哪个人可以信任，这是新书记的首要任务。

没有可以使用和信任的人，哪怕天王老子来，也无法推动工作。

周正南在领导身边多年，深谙其中的道理。

一把手上任之初，首要的是选人，搭建身边的核心团队。

正所谓，路线确定了，首要的是干部。

书记的核心权力，本来就是管帽子，使用人，首先要从身边开始。

秘书和县委办主任，这两个角色离书记最近，每天的工作，上传下达，洞悉局势，为领导出谋划策，协调各方，容不得半点闪失。

陆修远出任秘书，是铁板钉钉的，无论展涛同意与否，更不会介意其他人的意见。

包括那个马明达副部长，急吼吼地推荐的三个人选，都没什么用。

刚才，就秘书人选，周正南征求了周昭的意见，两人很轻松地达成共识。

顺便，周正南从老相识周昭嘴里，得知了展涛的为人，上任这一天来，对他也有了初步印象。

包括，让他代表自己，去主持信访专题会，都是在试展涛。

关于秘书人选，也是一样。

既考核展涛的识人察人能力，也暗查他是否有私心。

好在展涛没犹豫，几乎是秒回答：“我推荐陆修远。”

周正南和周昭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笑了。

展涛见状，愣了一下：“周部长也推荐他？”

周昭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展涛瞬间了然，也笑了：“看来我跟周部长想到一块去了。”

周正南紧接着问：“为什么是他？”

对啊，推荐人，总得有理由吧，何况是书记秘书。

展涛想了想，说：

“三个原因。第一，他能力够。那份报告，今天早上的事，下午的会，都摆在那里。李梓铭他们三个加起来，不一定比得过他一个。”

周正南抿了抿嘴，点头。

这评价，不低啊！

和周昭异曲同工。

“第二，他没背景。正阳这地方，本土派根深蒂固，用谁都会有人说闲话。但陆修远是外地人，刚来一个星期，跟谁都没瓜葛。用他，省心又放心。”

周昭看了展涛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陆修远的背景，但他不会说。

周正南神色不动，看来陆修远的身份，隐藏得很好。

“第三，”展涛顿了顿，“他不争。”

“今天下午散会后，我问他有没有想过给周书记当联络员，他说自己刚来，李梓铭他们更有经验。这话是不是真心我不知道，但至少，他知道什么叫分寸。在领导身边，这个素质很重要。”

周正南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这几件事，我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不是一时运气，是真有本事。”

“红旗车的事，我不评价，但那份报告、今天早上的事、包括下午的会，都不是偶然就能出来的。”

他顿了顿：“他的家庭背景我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能有的见识。这很好！”

周正南只能这么说。

换其他说法，在眼前的两个人精面前，根本无法遮掩。

周昭点头，心里更是跟明镜一样。

展涛见周书记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

加上自己的意见，又和组织部长的推荐一致，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

随即，又努力控制，等着周正南继续。

至于陆修远的背景，既然周书记这样说，显然也认同自己的没背景评价。

或许，陆修远有如此见识，另有原因。

那又如何？

今天，最重要的是，自己这个县委办主任，能够得到新书记的认可，

能让自己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坐稳，而不因为是两年的老臣，而轻易换掉自己。

周正南看了看两人，决定直接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