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县委小会议室。

常委会九点开始。

陆修远八点四十五就进了会议室，把周正南的保温杯和笔记本摆在主位前，又检查了一遍话筒。

做秘书的最后几天，他比平时更仔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会议室里灯全开着，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发白。

陆修远今天不是主角。

按程序，他作为正在交接的秘书，列席会议，负责记录，不负责发言。

但会议室里好几双眼睛，还是在他进门时扫了过来。

赵庆丰随后进来，瞥了陆修远一眼，没说话，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手机。

陆修远注意到他屏幕上是县政府工作群的聊天记录，手指划得飞快。

陆修远给他倒了杯水，赵庆丰头也没抬，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等陆修远走回自己列席的角落坐下，赵庆丰忽然开口：

“小陆，组织部的方案你看了没？”

“看了。”陆修远答得干脆。

“你那个对口联系城关镇的工作，这次换届后可就不一定谁负责了。”

赵庆丰说完，嘴角的弧度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陆修远笑着回：“县长，我服从组织安排。”

赵庆丰的笑容僵了半秒，手机往桌上一扣。

他显然等着更激动的反应。

片刻后，赵庆丰脸上恢复了笑，跟旁边的刘宏达说了句什么。

刘宏达点了点头，没继续。

张胜利坐在副书记位置，翻开材料，神情平静。

纪长河随后进来，手里拿着纪检材料。

他坐下后，目光在会场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庆丰身上，停了两秒。

赵庆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装作没看见。

九点整，周正南进会议室，身后跟着展涛。

所有人都落座。

陆修远扫了一圈。

周正南当然的主位，赵庆丰坐左手边，张胜利坐右手边，刘宏达挨着张胜利。

周昭在赵庆丰斜对面，纪长河夹在周昭和展涛中间。

其余人按照老位置填满长桌。

周正南翻开笔记本，笔帽拧开：

“开会。”

他翻开文件。

“今天会议议题只有一个。”

“年底之前，完成新一轮乡镇和县直部门负责人换届工作，为明年初县人大会做准备。”

会议室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响了起来。

周正南看向周昭：“周昭同志，你讲。”

周昭打开文件夹，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根据县委统一部署，组织部对全县12个乡镇、17个县直部门一把手岗位进行了摸底。”

“现任人员中，到龄转岗5人，交流轮岗8人，拟提拔使用6人，另有4个岗位因工作不力建议调整。”

“本次调整涉及正职岗位共计29个，占全县正科级实职岗位的四成以上。”

陆修远快速记录。

29个正职，正阳县十年来最大的一次人事地震。

周昭继续解释方案：

“原则是四个字：稳、准、严、实。”

赵庆丰听到这里，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周昭继续说：

“稳，是保持工作连续性，不搞大起大落。”

“准，是精准识别干部，谁干得好，谁混日子，组织心里有数。”

“严，是严格程序，严格纪律。”

“实，是实绩导向，不唯资历，不唯关系，看实际表现。”

会场里有人轻轻点头。

周昭把方案讲得很细。

哪些岗位需要交流，哪些干部需要调整，哪些年轻干部可以放到一线锻炼，哪些岗位要统筹考虑专业性。

每一条，都有依据。

每一句，都踩在程序上。

陆修远低头记录，笔尖没停。

他心里清楚，这份方案不是临时起意。

周正南等了很久。

组织部也准备了很久。

今天不是来试探的。

是来定调的。

周昭继续详解方案：

“乡镇板块，优先配强经济发展任务重的城关镇、物流园区所在的双桥镇、高速沿线的石桥镇。”

“县直板块，发改、财政、自然资源、住建、交通五个部门班子同步优化。”

“考察工作下周启动，分三个组，每组负责相应片区。组长由组织部部务会成员担任，我负总责。”

“十二月中旬前完成考察，中旬常委会研究，下旬宣布到位。”

周昭合上文件夹：“我汇报完毕。”

周正南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

“各位常委发表意见。”

会场安静了几秒。

赵庆丰放下茶杯。

“我先说两句。”

周正南点头：“庆丰同志请讲。”

赵庆丰坐直了身子，脸上挂着笑。

“方案我原则上同意。”

他先撂了一句肯定的话，随后放慢了语速：

“换届是大事，关系到全县稳定，也关系到政府工作运转。”

“我的意见是，调整可以，但要充分考虑实际工作所需。”

他环顾了一下，继续说：

“乡镇政府是经济工作主体，县直部门是执行主体。”

“换届调整应当充分尊重县政府意见，特别是对双桥镇、石桥镇这些工业重镇的人选。”

“政府口的干部情况，我比在座各位更熟。”

他停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会场。

“毕竟，很多部门主要负责人，承担的是政府口任务。项目、资金、考核、信访，最后都落在政府这边。如果调整不考虑政府意见，后面工作容易脱节。”

这话说得漂亮。

表面上是讲工作。

实际上是在争话语权。

赵庆丰说完，坐回去。

陆修远注意到，城关镇一把手，赵庆丰没提，这是一个信号。

周正南不动声色：

“按程序来。组织部考察时，会征求县政府分管领导意见。各位继续。”

赵庆丰被“按程序来”四个字挡了回去，笑容还在脸上，眼神冷了几分。

他原以为至少能争取到一个“县长办公会先议一议”的缓冲带。

可周正南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按程序来。

这句话听着平淡。

意思却很清楚。

县政府有意见可以提。

但决定权在县委常委会。

程序怎么走，组织怎么研判，干部怎么考察，都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改的。

赵庆丰想把手伸进组织程序里，周正南直接堵住了口子。

同时，当着全体常委的面，周正南发出一个信号：

曾经那个韬光养晦，遇事还多少给这些老人几分面子的那个县委书记，变了。

变成一言既出，令行禁止的强硬一把手。

常委们，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这个气息。

书记管官帽子，这是党内的规矩，周正南做得旗帜鲜明。

周正南看向副书记张胜利。

“胜利同志，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