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时候，张雯和刘凤鸣还在吵吵闹闹，一个嫌对方骑车不稳，一个嫌对方体重压车。

刘凤鸣来到饭店门口，跨上小电驴，启动。

张雯紧跟着跨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攥着他外套下摆，另一只手还举着没喝完的半杯酸梅汤。

“骑稳点，别洒我一身。”

张雯喊了一句。

刘凤鸣拧了一把电门，车往前窜了一下：“你洒了你自己擦。”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

“那你下来走回去。”

张雯没松手，但腾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捶了他后背一下。

刘凤鸣没躲，也没回嘴。

他的电瓶车在路灯下拐了一个弯，车尾的转向灯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口的光影交界处。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零星路人走动的脚步声。

李大奎把那辆坦克三百启动，车门打开。

等陆修远和黎雪竹上了车，车子平稳驶出巷子。

黎雪竹的宿舍在县委干部小区，距离蜀香楼并不远。

正常车速五分钟就能到楼下。

但李大奎跟了陆修远这么久，心思通透，早就看出来两人之间的所有分寸。

车子开到小区外围百米外的滨河路边，他直接稳稳靠边停车。

然后侧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座位上的两个人，把车灯关了，说了句：

“修远，前面路窄，停着那么多车，我就不开进去了。你们走几步吧，我在这儿等着。”

陆修远心里秒懂，微微一笑，推开车门，下了车。

黎雪竹随后跟了下来。

夜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拢到耳后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穿着的外套有没有被风掀起来。

确定没有之后，放下手，和他并排沿着步道往小区里走。

路灯隔一段亮一盏，中间有一小段路的光线偏暗，她走在那段路中间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

“刚才那通电话，”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是家里打来的？”

陆修远没有回避：“是。家里问了一下专班的情况。”

“需要我帮忙吗？”还是熟悉的那句话。

陆修远看了她一眼：

“不用，这些事我来就行。”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没过多的解释。

但她还是听出他话里，有别的意思。

黎雪竹脚步微顿了下，看着他，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

“你不会觉得我是女生，不配参与吧？”

她说这话的语气是带着笑的，问完，并没立刻移开视线，明显在等他回答。

从她的神态看，如果陆修远仅仅是用客套话来搪塞，她并不打算让他过关。

陆修远侧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轮廓的边沿镀上一层淡金色的线。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组织部干部科里见到她的时候，她背对着门口的光，也有这样的轮廓。

当时，她拿着一个文件夹，从陆修远面前经过时放慢了脚步，视线停留在他脸上时，明显比别人长。

那时候，他没想过将来有一天，两人会如此近距离地站在路灯下面。

对于黎雪竹，陆修远从来没有半点轻视的意思。

相反，黎雪竹的心思、眼界、观察力，远超县里绝大多数干部。

他只是不想让她卷入自己一身的风波和恩怨，不想她跟着担风险。

陆修远耳根微微发热，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态，赧然一笑。

“我没有那个意思。”

“只是事情太复杂，牵扯层级太高，风险太大。”

“等后续局势稳一点，我慢慢讲给你听。”

说完，他示意两人继续往前走。

两人的步幅和频率相同，都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路面。

黎雪竹把步速调整的稍微慢了一点，走了几步，启齿：

“那……周末我请你看电影，你详细跟我说说。”

她没看他，声音很低，“周末你有空吧？”

陆修远听到“看电影”三个字，脚停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看电影的时候，在黑暗的环境中，在银幕光的映射下，

她伸过手，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在手背上。

他翻过手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然后，两人就一直那样握着。

他的手心渐渐出了汗，她的耳根在银幕光下红透了。

电影演了些什么，他一点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她侧脸的轮廓被银幕上忽明忽暗的光线照得忽近忽远，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每次他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她没有转过来看他。

但他能感觉到，她在某一帧画面切换的间隙里轻轻呼了一口气，几乎与自己同步，像是有一条线在连着。

“行，我周末不安排事，除非周书记临时找我。”

他说完这句，黎雪竹没再说话。

两人走过了一段大约十来步的沉默。

那沉默并不尴尬，两人都认为，不需要说话来填满，也不需要刻意保持安静来维护。

走到楼门洞下面，黎雪竹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门洞里的声控灯亮了，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动作很轻。

然后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又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缓缓松开，才放下手，轻声说：

“那我上去了。”

陆修远看着她，

“嗯，上去早点休息。”

黎雪竹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很慢。

走到楼梯转角，她忍不住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见陆修远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

就这么一步三回头，慢慢上楼，身影渐渐消失在楼道深处。

陆修远等声控灯灭了，才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李大奎已经把车发动，车灯亮着，照着他走过来的方向。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刚扣上安全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黎雪竹的消息：

【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陆修远回了一个字：【好。】

又一条消息跟着过来了：

【今晚的水煮鱼有点咸，下次换一家试试。】

陆修远看了一眼那行字，回了一句：

【行，下次你来定，吃完看电影。】

车子驶离小区，手机又震了一下，只有三个字：【早点睡。】

车子在路口的红灯前停了下来。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斜斜地落进来，切割成一道明亮的横条，横亘在他膝盖上方不远处。

他靠着座椅，看着前方那片被路灯均匀照亮的柏油路面。

他打字：【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