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茂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极致的憋屈和愤怒直冲头顶。

他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些年，他花出去的打点费用、人情红包、孝敬好处，少说也有两千万。

大大小小的官员，上至省厅领导，下至市县干部，收过他好处的人一抓一大把。

平时吃饭喝酒、逢年过节，一个个称兄道弟，拍着胸脯打包票，有事随时说话。

结果真出事了，全员装死，集体甩锅。

好处他们分光了，风险一点不担，所有烂摊子全让他一个人扛。

这就是官场人脉？

纯纯的一次性买卖，妥妥的塑料兄弟情。

他心里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挨个打电话质问这些人。

可他不敢。

虽然他手里握着那本黑色账本，记录着所有人的违规流水和利益输送。

可他一旦敢闹，一旦敢鱼死网破，所有人就立马都成为他的敌人。

到时候不用县里调查，这些人为了自保，会第一时间联手把他彻底锤死，抢着立功撇清关系。

真到那一步，他连花钱赎罪的门路都没有，更没人敢再收他一分钱。

这就是做实业的人，无论怎样都无力摆脱的死亡悖论。

无尽的憋屈堵在钱德茂胸口，无处发泄，只能硬生生憋着。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钱德茂心神大乱、濒临崩盘的时候，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赵庆丰。

他现在唯一的铁杆盟友，也是县里职位最高的靠山。

钱德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接听。

“赵县长，情况怎么样？”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赵庆丰在县委那边能撕开一道口子，打破死局。

电话那头，赵庆丰的声音极其复杂。

有无奈，有不甘，有憋屈，还有彻底的无力感。

“刚从周正南办公室出来。”

钱德茂心头一紧：“他硬顶咱们？不给面子？”

“没有硬顶。”

赵庆丰的语气沉沉的，透着深深的疲惫。

“周正南态度倒是挺温和，话说得好，脸也一直笑着。”

“他明确说了，也想早点把建臣的事了结，顾及班子团结，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县里的整体工作节奏。”

听到这话，钱德茂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

只要周正南愿意谈，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下一秒，赵庆丰的话，直接让他坠入万丈深渊。

“但周正南说，规矩摆在这，建臣违法事实确凿，贸然放人，群众那边说不过去，舆论风险太大，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钱德茂急忙问：“那我这边的事，怎么说？”

赵庆丰叹了一口气：“我专门替你求情了，把宏远这些年给正阳的税收，带来的就业贡献全部摆出来，说了企业不能无端打压，不能寒了本土企业家的心。”

“周正南没拒绝，也没否定，就说了一点，我当时就没话了。”

赵庆丰停顿两秒，缓缓复述出那句宣判式的话。

“他说，对于你和宏远，可以既往不咎，可以终结所有案子，但前提是，老百姓的损失必须补上，所有拆迁遗留问题必须妥善解决。”

一模一样的套路！

完全一致的话术！

从省市公安高层，到县委一把手，所有人都给了他一线生机。

但所有生机的前提，都是让他割肉让利，吐出十几年积累的全部黑心利润。

五六千万的资金缺口，一次性掏干净，直接把宏远置业的流动资金抽空，企业直接半残废。

钱德茂手指死死抓着手机，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辛辛苦苦十几年，靠着钻空子、打通人脉、违规操作赚来的家底，凭什么一朝全部吐出去？

凭什么所有过错，最后只有他一个人买单？

电话那头，赵庆丰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反过来耐心劝说。

“德茂，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掏心窝子的话。”

“我跟周正南谈完，彻底看明白了。这次县里是铁了心要收尾，没人能拦得住，没人敢拦。”

“钱没了可以再赚，生意亏了可以再做。自由没了，人进去了，再多财富、再多人脉都是虚的。”

“你主动把补偿落实到位，把群众安抚好，这事就能平稳落地。你要是硬扛，最后只会鱼死网破，咱们都得完蛋。”

钱德茂喉咙发紧，心里又怒又慌，五味杂陈。

连赵庆丰这个最铁杆的盟友，县里最稳的官场靠山，都开始劝他妥协退让。

这意味着，他的权力阵营，已经彻底心态崩盘，没人再看好翻盘的可能。

昨晚两人还在私人会所把酒言欢，信心爆棚，笃定三层权力网能稳稳碾压陆修远，拿捏全县局势。

短短一夜时间，局势彻底逆转，天翻地覆。

钱德茂直接挂了电话，他实在不想和赵庆丰说下去了。

哪怕他还想说什么，钱德茂已经没有心思听。

他心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不甘。

省市公安系统认死理，县委书记不退步，赵县长也开始动摇，只有一个人能翻盘。

市纪委副书记，张继文。

张继文是市里实权大佬，分管纪检监察，手握官员问责的生杀大权。

而且他深度绑定钱德茂，当年的旧案他也有牵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钱德茂倒台。

钱德茂立刻翻出张继文的号码，快速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很快。

张继文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沉稳。

“德茂，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钱德茂立刻开口，语气带着急切。

“张书记，现在局面你也清楚，所有人都逼我吐钱补偿，不然案子没完没了。你这边能不能出手压一下？”

张继文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纪长河刚从我办公室走。”

“我今天确实动了手段，当面严肃约谈了他，压力给得很足。”

“纪长河给我面子，已经口头答应，县纪委暂停宏远置业相关的所有调查流程。”

听到这里，钱德茂心里猛地一松。

总算有一个人给他实实在在的兜底，总算有一道真正的生路。

可下一秒，张继文的话，直接把他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碾碎。

“但我必须跟你说实话，我只能暂时压下纪委的调查，压不了民生舆情，压不了公安办案。”

“地块历史纠纷摆在那，几百户村民的诉求没解决，只要还有一个人上访，县里随时可以重启所有调查。”

“一旦二次重启，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张继文的语气严肃起来，直接说出最残酷的后果。

“你雇凶邱老八报复国家干部，这是实打实的刑事犯罪，证据链完整。”

“早年地块非法转让，空壳公司金蝉脱壳，恶意侵吞村民拆迁款，这些旧案全部查实。”

“数罪并罚，一旦立案追责，十五年起步，二十年封顶。”

“到那时候，你就算手握再多的钱、再多人脉，也彻底翻不了身，没人敢违规保你。”

钱德茂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