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瞬间清醒
一时间,会场充满了博弈气氛。
展涛端着茶杯,杯盖搁在杯沿上,手在轻轻滑动,似在思考。
纪长河靠在椅背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昭翻着面前的文件夹,没抬头。
他们都知道周正南的底牌,自然不急。
观望派常委,则纷纷沉默,低头不语,局势看似陷入僵持。
周正南没急着说话。
他看了陆修远一眼。
陆修远从后排站起来,走到会议桌边,把一份材料放在周正南面前。
材料不厚,三页纸。
周正南拿起材料,翻了一页。
“这是马胜武同志,在张继文副书记督导约谈时的发言记录。里面提到,‘政策急、压力大、基层吃不消’。”
他又翻了一页。
“这是马胜武同志在之前两次乡镇书记沟通会上的发言记录。”
“周书记提出乡村振兴方案时,他第一个表态支持,说‘方案切实可行,青石镇坚决落实’。周书记提出电商进村试点时,他表态‘全力配合’。”
他在说“周书记”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似乎说的不是自己。
说完,他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在桌上。
“前面说坚决落实,后面说吃不消。前面说全力配合,后面说有压力。”
“同一个人,同一种政策,不同的场合,不同的说法。这是什么?这就是政治上的两面人。”
赵庆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
张胜利端着水杯,杯子举到嘴边,姿势半天保持不动。
刘宏达靠在椅背上,远远地看着那几张纸,不说话了。
周正南目光扫过全场:
“同意的请举手。”
唰唰唰,几只手举了起来。
赵庆丰咬着牙,看着周围那些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常委们,此刻全都低着头装死,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他出头。
“通过。”
周正南敲了敲桌子,
“会后组织部立刻找马胜武谈话,落实下去。下一个议题。”
后面的议题,已经无关紧要了。
赵庆丰坐在座位上,如坐针毡。
他的人,他最可靠的一个羽翼,就这样被剪除了。
理由充分,手段狠辣。
可偏偏,他空有二把手的地位,却无权推翻。
他脑瓜子嗡嗡的,一直持续到会议结束。
椅子哗啦啦响。
赵庆丰第一个站起来,出了会议室。
张胜利跟在后面,刘宏达跟在张胜利后面。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赵庆丰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张胜利一眼,
张胜利低下头,没接他的目光。
赵庆丰下了楼,皮鞋踩在台阶上,声音又急又重。
消息,传得比县委办的会议纪要还快。
常委会开完不到一小时,全县各个乡镇都知道了。
整个正阳官场,彻底震动。
所有人都看懂了周正南的态度。
不查你,不办你,不代表不敢动你。
只要敢站队作对,消极对抗组织,有的是合规手段调整岗位,剥离实权。
观望的干部瞬间清醒,再也不敢随意跟风站队、观望摇摆。
马胜武是在自己办公室里接到通知的。
周昭亲自打的电话,措辞客气,但语气不容置疑。
“马胜武同志,县委决定,你调任县档案局局长。交接工作尽快完成,三天内到新岗位报到。”
马胜武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好。”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那个阳光,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但从今天起,这个办公室不属于他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
都已经这样了,还什么三天。
明天就去档案局。
抽屉里的文件、笔记本、茶叶、烟,一件一件往纸箱里装。
纸箱不大,很快就装满了。
秘书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想帮忙,又不敢进去。
站了好一阵,才问了一句。
“马书记,要不要叫个车送您?”
马胜武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用。”
官场上,就是这么残酷。
你在那个位置上时,颐指气使,人五人六。
一旦一纸文件,一个调令下来,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光环,瞬间归零。
他突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自己那么不识数。
以为这个位置永远是自己的,以为那些人的服从和尊敬,是冲着他这个人。
殊不知,没有了职位,和院子外边那条流浪狗,没什么区别。
带着这种悲哀,他抱着纸箱,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人看见他,有人低头,有人侧身让路,有人假装没看见。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很长,灯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人在乎他了。
他下了楼,把纸箱放进后备箱,上了车,发动,驶出青石镇政府大院。
后视镜里,那栋办公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模糊不见。
另外四个乡镇书记的反应,比马胜武激烈。
柳哲民在龙泉乡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咚咚咚。
他给县长赵庆丰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赵县长,马胜武调了。”
“知道。”
“那我们……”
“你们怎么了?你们有问题?”
柳哲民不说话了。
“马胜武调走,是因为他被针对了。你现在好好的,怕什么?”
电话挂了。
柳哲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赵庆丰说的“你现在好好的”,可这真就是“好好的”吗?
赵立伟在城关镇的办公室里,没打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马胜武调了,不是因为工作不力,不是因为违纪违法,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说的那些话,跟马胜武说的差不多。
他拿起手机,翻到陆修远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阵,还是没按下去。
孙玉祥在柳河乡最慌。
他跟那个女村干部的事,风言风语还没散。
马胜武被调了,不是因为男女问题,但纪委在查。
他不知道纪委查的是马胜武的男女问题,还是他的。
周志刚在双桥镇,还是最稳。
马胜武被调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
秘书进来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头都没抬。
“知道了。”
秘书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出去了。
周志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马胜武被调,不是因为违纪,是因为站队。
他跟马胜武站的是同一个队。
但他跟马胜武不一样。
马胜武话说得多,他说得少。
马胜武调子唱得高,他唱得低。
马胜武被调了,他还在位置上。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赵立伟在办公室坐到天黑,始终没想好对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黑漆漆的,远处县委大院的灯还亮着。
他想起那天在私房菜馆,赵庆丰说的那些话。
“该硬的时候,还得硬。”他硬了,现在马胜武被调了。
下一个会不会是他?
他拿起手机,翻到陆修远的号码。
这一次,他按了下去。
嘟……嘟……嘟……
响了四声,接了。
“哪位?”
“陆秘书,我是城关镇的赵立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书记,你,有事吗?”
赵立伟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陆秘书,我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明天上午吧。九点,我办公室。”
“好,好。”
电话挂了。
赵立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对面楼顶上,一只野猫蹲在屋檐边,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跳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