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抱团稳住
张继文的车队,消失在高速口之后,正阳县的天空,像是被谁按了一下复位键。
阳光还是那个阳光,县委大院还是那个县委大院,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赵庆丰从高速口回来的路上,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把烟灰吹了一身,他没掸。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领导的嘴角挂着明显的弧度,那是一种他少见的,那种把一块巨石从胸口搬开之后的松弛的笑。
“赵县长,直接回家,还是去办公室?”
“去办公室。”
司机没再问,车子拐进了县府大院。
赵庆丰上楼的时候,走廊里碰见几个干部,有人主动打招呼,有人靠墙站着,一边问好,一边恭敬地等他过去。
以前低头的人,今天主动开口了;
以前主动开口的人,今天腰弯得更低了。
他可以想象,经过这次专项督导,周正南会上当众检讨的消息传开,整个正阳官场的风向必将转变。
之前人人紧绷,谨小慎微的氛围必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一定是那种心照不宣的松弛。
那些原本观望犹疑的基层干部,现在更加笃定:
新来的县委书记周正南,终究是外来干部,根基太浅,折腾半天,也撼动不了正阳盘根错节的本土势力。
赵庆丰走过秘书科门口的时候,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听见他的脚步声,声音戛然而止。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进了办公室,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张继文在反馈会上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在脑子里回放。
班子团结问题,政策节奏问题,工作作风问题。
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打在周正南身上,每一个都让他不得不当众检讨。
从今天起,正阳县的人心,该回来了。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几个号。
“老张,晚上找个地方,聚一聚。把老刘也叫上,还有那几个乡镇的。就上次那几个。”
电话那头张胜利应了一声。
夜幕落下,县城老牌私房菜馆“正阳别院”的顶级包厢里,灯火通明,气氛热烈。
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菜已经上齐了,茅台开了两瓶,一瓶已经倒了大半。
赵庆丰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紫砂茶杯,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周身气场松弛又自信。
他的左边是张胜利,右边是刘宏达。
青石镇的马胜武坐在张胜利旁边,龙泉乡的柳哲民坐在刘宏达旁边,城关镇的赵立伟、柳河乡的孙玉祥、双桥镇的周志刚依次落座。
七个人,七个位置,七个在督导约谈时为赵庆丰递刀子的人。
马胜武端起酒杯,脸上的表情从这几天的紧绷变成了讨好。
“赵县长,这杯敬您。张书记这次来,可真是给咱们提了气。您是没看见,有的人在会上那脸色,比吃了一只苍蝇还难看。”
赵庆丰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转了一下。
“张书记是来督导工作的,不是来给谁提气的。你们在约谈时反映的那些问题,都是客观存在。周书记也承认了,要整改。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冠冕堂皇,以保持端正的姿态。
可越是这样,他的核心地位,越是彰显。
刘宏达嘴里嚼着一块红烧肉,声音有点含混,接过话头:
“赵县长说得对。新书记这次被张书记点的三个问题,班子团结、政策节奏、工作作风,哪一个不是事实?他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从今天起,正阳县的事,还是咱们说了算。”
张胜利端起酒杯,跟赵庆丰碰了一下。
“赵县长,我敬您。以后在常委会上,该说话的时候,我会说话的。”
赵庆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张胜利这个人,聪明,太聪明了。
督导之前,他还在观望。
督导之后,他第一个贴上来。
这种人,可以利用,但不能全信。
马胜武又端起了一杯酒,脸颊已经泛红。
“赵县长,那个陆修远,您可得盯紧了。这小子邪性,这次在见面会上,张书记问他的那些问题,他怎么就能回答得那么溜。”
“我听说,宋明那天晚上亲自去派出所捞他,还给他拉车门。这种人留在新书记身边,迟早是个祸害。”
赵庆丰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把青石镇管好,别出乱子。县里要求整改,你们就配合整改。但整改不代表要当软柿子。该硬的时候,还得硬。”
马胜武连连点头,脸上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城关镇书记赵立伟跟着举杯,笑容戏谑,说话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随意。
“赵县,我算是看明白了,新书记的新政,就是一阵风。吹过就算,根本落地不了。官场讲究的是盘根错节、人情世故,不是书本上的死规矩。”
“我今天听到县里传出一些风声,新书记折了锐气,年底大概率就要调走。咱们老老实实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熬过去这阵子,一切照旧。”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是今天下午,赵庆丰布置人在全县中层圈子里放的风。
内容无非是周正南根基薄弱、新政受挫、上级认可度不高,本次督导受批评就是最好的证明,年底调动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类流言,传播的速度极快,效果也极好,大半基层干部都被带偏了节奏,对新班子的存续彻底存疑。
在座的几位,自然也听到了,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放松,越说越狂妄。
赵庆丰嘴角笑意更浓,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
“大家放松心态,不用紧绷着。”
“这次督导其实还不算什么。张继文组长是什么人?市纪检委的实权派,看人最准。他这次下来,只是想先摸摸正阳的底。他会上的总结发言,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带着绝对的掌控感。
“正南同志思路是好的,想革新、想破局,但是太急、太嫩。不懂基层制衡之道,也不懂官场进退规矩。新政推行处处碰壁,人心不齐、底盘不稳,到头来,还不是瞎折腾?”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家该干活干活,该做事做事。规矩不用改,节奏不用变,正阳还是咱们的正阳。只要咱们抱团稳住,谁来都没用。”
“至于前段时间的小风波,翻篇了。”
一句话彻底敲定基调。
在座的人,瞬间彻底放下心底最后一丝顾虑,纷纷举杯碰撞,清脆的响声在包厢里回荡。
七个人喝到九点多才散。
马胜武走路打晃,被司机扶着上了车。
柳哲民还好,但说话舌头大了。
赵立伟和孙玉祥互相搀着,周志刚一个人走在最后,步子还算稳,但脸色发白。
赵庆丰先钻进自己的车里,对着司机一挥手:
“回家。”
车子驶入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