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攻心战术
午饭后,张继文没有回宾馆休息。
他坐在县委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上午信访办和党风廉政教育基地的检查记录。
刘振国和王海坐在他对面,陈曦在角落整理录音。
楼道里,来往的干部走路都刻意放轻脚步。
信访办、廉政教育基地两轮细节交锋,张继文接连出招全部落空,全程没能揪出半点实质性问题,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位市纪委副书记必然会更换打法。
小会议室房门紧闭,张继文独坐窗边座椅,指尖缓慢敲击桌面。
“上午的情况,你们怎么看?”
张继文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刘振国先开口:“台账没有问题。每一条记录都完整,每一个环节都闭合,显然是工作做到位了。”
王海点头。“我在信访办翻了十几本案卷,从近三年到今年的,没有一处遗漏。连最容易被忽略的夜间处置记录都补全了。说明,背后主导这事的人,很仔细。”
张继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栅。
他看着那些光栅,沉默了片刻。
“所以,常规手段没用。下午换方式。”
刘振国看着他:“一对一约谈?”
“对。”张继文直了直身子,“不集中座谈,逐个谈。常委,重点乡镇一把手,一个一个来。不给他们统一口径的机会。”
王海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名单呢?”
张继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打印着一份名单,所有常委和乡镇的一把手。
名字后面用铅笔标注了简要信息:职务、分管领域、可信度。
这是赵庆丰昨晚给他的,谁可靠,谁摇摆,谁不会站队。
名单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名字,是赵庆丰打了包票的。
“张胜利,县委副书记,正阳本地人,在县里干了二十年。这个人立场坚定,政治性强,有大局意识,先从他开始。”
张继文的手指在第一个名字上点了一下。
心里的想法却是:只要让他知道,我是来挺赵庆丰的,他自然会靠过来。
“刘宏达,常务副县长,与庆丰同志搭班子,负责财政、发改、人社,对班子和县里的情况,最有发言权。”
潜台词则是:这个人不用做工作,他跟赵庆丰是一条船上的人,周正南想动也动不了。
张继文又依次点了后面五个乡镇书记的名字。
青石镇马胜武,龙泉乡柳哲民,城关镇赵立伟,柳河乡孙玉祥,双桥镇周志刚。
五个人,五个乡镇,覆盖了正阳县的主要经济体。
他们的话,比十个普通干部的话都有分量。
张继文把名单收回来,折了两折,放进兜里。
“下午两点开始。振国,你负责记录谈话要点。王海,你旁听。陈曦,你通知办公室,按这个名单顺序叫人。”
下午两点,县委小会议室。
张胜利是第一个被叫进去的。
他进门的时候,张继文正坐在长条桌的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搁在旁边,没拿起来。
刘振国坐在他左边,王海坐在右边。
桌上没有水杯,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张书记。”
张胜利走过去,在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
显然,手心有汗。
张继文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沉默了三秒,才开口,语气不急不慢。
这是老纪检的战术,攻心,很有效。
“胜利同志,你在正阳县干了二十年,从乡镇文书做到县委副书记,对县里的情况比我熟悉。”
“今天不搞形式,不走过场。你实话实说,周正南同志来正阳这一个多月,工作怎么样?班子怎么样?基层反映怎么样?”
张胜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判断张继文问这句话的真实意图。
“周书记来了之后,工作力度很大,但也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经过掂量,
“有些政策出台太急,基层还没来得及消化,新的任务又压下来了。乡镇的同志压力很大,好几个书记跟我反映,说现在是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针都快断了。”
张继文没接话,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张胜利看在眼里,继续说:
“班子团结方面,说实话,还在磨合。周书记有自己的思路,赵县长也有自己的想法。两个人的节奏不太一致,下面的同志有时候不知道该听谁的。”
“比如说?”张继文头也不抬。
“比如说乡村振兴的资金分配。周书记想把资金往青石镇、柳树沟这些偏远乡镇倾斜,赵县长认为应该先把城关镇、柳树沟这些基础好的乡镇做强,以点带面。两种思路都有道理,但现在还没有完全达成一致。”
张继文的笔在纸面上停了,抬起头看着他:
“还有吗?”
张胜利想了想,摇了摇头:
“其他的,都还好。周书记年轻,有干劲,正阳县需要这样的干部。”
张继文点了点头。
他知道张胜利没把话说完,更没说透,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
但这已经足够了。
班子不和,政策脱离实际,这两个标签贴上去,周正南的“急于求成”就坐实了。
不是他定的性,是副书记张胜利说的。
“行,你回去吧。叫刘宏达进来。”
张胜利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刘宏达正站在窗边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
“老张,怎么样?”
张胜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背影上,明显看出他松了口气。
刘宏达推开会议室的门。
张继文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笔,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字。
“宏达同志,坐。”
刘宏达坐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努力控制着心情。
“你在正阳县当了三年副县长、三年常务,财政、发改、人社都在你手里。你觉得,周正南同志来之后,县里的工作有什么变化?”
刘宏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不屑。
“张书记,您让我说实话,那我就说实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劲,
“周书记来之前,正阳县的各项工作都在稳步推进。虽然增速不快,但稳当。”
“他来之后,大干快上,动不动就要求‘三天出方案、一周见成效’。基层的同志被逼得没办法,只能报喜不报忧。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张继文的笔没停:“还有呢?”
“还有决策的民主性。周书记来了之后,常委会倒是开得勤了,但很多时候议题是定了之后才上会,大家只是走过场。”
“赵县长提了几次不同意见,被压下去了。现在常委会上,大家都不怎么说话了,怕说错话。”
刘宏达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这可能跟我分管的工作有关。财政压力大,周书记要钱的项目多,我拿不出来,是我的问题。但县里就这么大的家底,不能寅吃卯粮。”
张继文没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宏达。
这个人说话比张胜利直,但直有直的好处。
他的话拿出去,比张胜利的更有杀伤力。
张胜利说的是“班子还在磨合”,刘宏达说的是“决策不民主、一言堂”。
“行,你回去吧。”
刘宏达站起来,出了会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