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不是巧合
下午两点半,车队从县委大院出发。
张继文坐第一辆车,周正南陪他。
赵庆丰坐第二辆车,同车的是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刘振国。
纪长河坐第三辆,陪同信访举报室副主任王海。
展涛坐第四辆车,陪同办公室联络员陈曦。
陆修远坐在周正南那辆车的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柳树沟的汇报材料和数据汇总。
三点十分,车队到了柳树沟。
张继文下了车,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目光扫过村容村貌。
路修过了,水泥路通到每家每户门口。
墙上刷了白漆,画着乡村振兴的宣传画。
刘凤鸣接到陆修远的通知,提前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穿着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没往前挤。
张继文不认识他,他也不想被张继文认识。
支书赵保国跑过来,手里攥着几页纸,是连夜准备的汇报材料。
张继文没看,问了几句苹果园的产量、电商服务站的销售额、村民的收入变化。
赵保国答得磕磕巴巴,数字记不扎实,陆修远在旁边轻声提醒了两句。
张继文看了陆修远一眼,没说什么。
在村里转了不到一小时,张继文说差不多了,回吧。
这里,不是他感兴趣的地方,也没什么文章可做。
车上,张继文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周正南看着窗外,没说话。
车里,静的有些压抑。
晚上,县委招待所餐厅。
工作晚餐,还是四菜一汤,没有酒。
张继文吃得不多,筷子动了几下就放下了。
周正南陪到最后,赵庆丰坐在对面,偶尔说几句场面话。
展涛和纪长河陪着三位处长,和其他随行人员坐旁边一桌。
七点半,晚餐结束。
周正南送张继文到电梯口:“张书记,早点休息。”
张继文点头:“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天。”
电梯门关上了。
周正南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跳到五,才转身离开。
八点,一个偏僻幽静的茶楼里,灯光昏暗。
茶楼在县城北边的一条老巷子里,没有招牌,门口只挂了一盏红灯笼。
张继文打车到的时候,赵庆丰已经坐在里面的包间了。
包间不大,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禅茶一味”。
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已经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气。
赵庆丰起身迎接,握手,关上门。
待张继文坐稳,才在他对面坐下。
“张书记,这地方安静,没人认识,不像在宾馆里招摇。”
张继文没接话,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赵庆丰倒了一杯。
茶汤金黄透亮,是大红袍,品质不低。
他端起杯子,闻了闻,抿了一口,放下。
“我问你,陆修远这个人,你到底查清楚了没有?”
赵庆丰摇头:
“档案上没问题。父亲早逝,母亲是教师,普通家庭。”
“但和他一起住的那个新来的司机,特种兵出身,一个人放倒六个。”
“他俩在翰林苑租的房子,是联排别墅。他开的车,是坦克300。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月几千块钱工资能负担的。”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今天会上那番话,您也听见了。滴水不漏,进可攻退可守,连张胜利和刘宏达都被噎住了。”
“那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水平。太老练了,像在官场上泡了十几年的老油条。这太邪门了。”
张继文拿起茶盖,在茶盏上刮了刮:“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肯定有背景,而且很可能有大背景。”
赵庆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宋明那天晚上亲自去派出所捞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道歉,还给他拉车门。周正南半夜打电话过问。”
“能让宋明这么做的人,在正阳县还没出生。能让周正南半夜打电话的人,也不多。”
张继文把身子直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茶壶嘴的白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像一缕扯不断的丝。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我发现,他特别像一个人,从一下车我就注意到了,太像了。”
赵庆丰一愣。“谁?”
张继文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十多年前,正阳县有一个挂职副县长,姓陆。陆向阳。省里下来的,在正阳干了一年多,分管城建、国土、交通。”
“那人做事有魄力,敢碰硬,得罪了不少人,也挡了上面的财道。后来因为一封举报信,被调走了。”
赵庆丰皱了皱眉。“陆向阳?我听说过,但没见过。我来正阳的时候,他已经调走好几年了。”
“你没见过他,那很正常。”
张继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城东新区那个项目,就是他主持启动的。他调走之后,项目换了几任分管领导,最后还是你接手推进的。”
“你做的那些事,他当初也想做,只是做的方法不一样。区别是,他没做成,你做成了。”
赵庆丰的脸色变了一下:“张书记,您是说……”
“我是说,陆修远跟陆向阳,可能不是同姓这么简单。”
张继文看着他,“同姓,同是外地来的,同在正阳县干。十几年前,陆向阳被举报调离,现在,陆修远来了。不是巧合。”
赵庆丰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用纸巾擦了擦,纸巾湿了一小块。
“张书记,如果陆修远真是陆向阳的儿子,那他来正阳的目的……”
“不一定是冲我们来的。”
张继文打断他,“但也不一定不是。十多年前那件事,他父亲走得不明不白。如果他知道了一些东西,来正阳翻旧账,那我们就是他的目标。”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茶壶嘴的白气在袅袅升腾,还有墙上那钟的滴答声。
赵庆丰端着茶杯,没喝,杯里的茶凉了,茶汤颜色变深了,像隔夜的酱油。
“张书记,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张继文沉默了很久。
茶壶里的水烧干了,自动跳了闸,灯灭了,包间里暗了一些。
他拿起茶壶,接了水,重新烧上。
“稳住。不要主动招惹他,也不要让他抓到你的把柄。宏远公司的事,让钱德茂把尾巴收拾干净。该藏的东西藏好,该断的关系断干净。”
赵庆丰点头。“已经安排了。秦法医那边,我让人递话了。那几个混混,也打了招呼。”
张继文看着他,目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看不到刃,但能感受到分量。
“陆修远的背景,我会查。你这边,什么都不要做。你那个儿子的事,也先放一放。等这阵风过去了,再说。”
赵庆丰的手指攥了一下,松开了。
“张书记,建臣在看守所里,瘦了十几斤。他从小没吃过苦,我怕他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
张继文的语气冷下来,“你心疼他,就去把他捞出来?捞不出来的。现在谁碰那个案子,谁就是一身的泥。你等着,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赵庆丰低下头,看着杯中凉透的茶。
茶汤上漂着一层细细的茶毫,像蛛丝。
直到快十一点,张继文才喝干最后一口茶,
“庆丰,你在正阳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那个小崽子,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能放过他。包括周正南,一起对付。”
赵庆丰重重点头:“张书记,我听您的。”
张继文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门外。
赵庆丰站在包间门口,看着那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晃得他眼睛发涩。
赵庆丰叫来司机,回到自己家里。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
灯管嗡嗡响,一只蛾子在灯罩上爬,影子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他连着抽了两根烟,把烟按灭在烟缸,起身洗漱。
卧室的门关着,李曼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拉开门,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