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远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

手里拿着文件夹，神情专注而平静。

面对这位让整个正阳官场都为之震颤的大人物，他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从容。

张继文看到他时，先是一怔，随即，目光在陆修远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虽然他极力掩盖，但包括陆修远在内，周围的几个人，还是捕捉到了。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又似在回忆，还带着些许迷茫。

这三秒钟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旁的赵庆丰，察觉到了张继文情绪的细微变化，心里一喜：

张书记终于把陆修远对上号了，这下子，有你好看的。

张继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收回了目光，恢复了神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并没有直接走向陆修远，而是转头问周正南，“这小伙子是？”

“张书记，这是我的秘书，陆修远。”

周正南虽然心里有些奇怪，但还是及时介绍。

毕竟市纪检委副书记，一下车就关心自己的秘书，在官场里极为罕见。

但一想到赵庆丰和张继文的关系，以及陆修远这阵子做的事情，包括把赵建臣送进去，和前几天扫荡了城关镇派出所这些事，他心里又了然了。

张继文转身，对身后紧跟的办公室联络员陈曦吩咐道：

“小陈，这两天的行程安排，让这位陆……秘书对接一下吧。我看他面相沉稳，办事应该靠谱。”

这句话看似夸奖，实则暗藏玄机。

把一个小小的秘书推到台前对接工作，既是对周正南班子的轻视，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敲打：

我想用谁，就用谁。

全场一片死寂。

刘宏达和张胜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让一个县委书记秘书去应对市纪委的副处级联络员，这要是出点差错，周正南这张脸可就丢尽了。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陆修远，只是微微欠身，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接过了陈曦手中的行程表，

声音清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听见：

“好的，张书记。我会全程做好服务保障，确保您的督导工作顺利高效。”

没有惶恐，没有迟疑，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张继文脸上和蔼的笑容更深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冰冷。

“那就麻烦了。”

张继文淡淡地说道，随即迈步向办公大楼走去。

赵庆丰紧随其后，路过陆修远身边时，故意放慢了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小陆，机会难得，好好表现。别让周书记失望啊！”

陆修远侧过头，迎着赵庆丰挑衅的目光，微微一笑：

“赵县长放心，我不仅不会让周书记失望，也不会让您……失望的。”

赵庆丰愣了一下，总觉得这话里有话，但还没来得及细品，陆修远已经转身跟上了周正南的步伐。

县委小会议室里，空调温度开得很足，但空气还是有些压抑。

见面会在这里举行。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铺着深蓝色桌布，中间摆着一排矿泉水，瓶盖都拧松了。

这是陆修远提前交代会务组的细节。

领导开会，最烦拧不开瓶盖。

那种用力又无果的表情，可称得上最尴尬的场景。

桌牌摆好了，张继文居中，周正南在左，赵庆丰在右。

其他常委按排名依次落座。

张胜利坐在周正南旁边，纪长河坐在赵庆丰旁边，再往两边是周昭、刘宏达、胡立新、李敏、陈涛、郑文斌、展涛。

陆修远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录音笔的红灯亮着。

张继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全场。

他的姿态很谦和，嘴角挂着笑，像一个来走亲戚的长辈，而不是来督导工作的领导。

但他的眼睛始终不笑。

那双眼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不到半秒，像扫描仪，扫过去就记住了。

“同志们，今天来正阳，是受市委委托，对基层作风建设、信访积案、营商环境三项工作进行专项督导。不是检查，是调研；不是问责，是帮带。大家不要紧张，该怎么说怎么说，该怎么做怎么做。”

话说得很漂亮。

不像是来找茬的，倒像是来帮忙的。

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懂弦外之音。

“帮带”这个词，上级对下级用，没问题。

但张继文的语气里，“帮”字轻，“带”字重。

带是什么意思？

带着你干，你不听我的，我就带走你。

一股寒意，悄悄在会议室里蔓延。

周正南接话了。

“张书记，正阳县一定全力配合，实事求是汇报工作，绝不遮遮掩掩。”

张继文笑着点头，话锋一转。

“正南同志来正阳时间不长，但动作不小。我在市里就听说了，乡村振兴、信访积案、营商环境，几项工作同步推进，力度很大，势头很好。”

这话听着是表扬，但紧接着下一句就变了。

“不过，我也有一个担心。新政要有温度，有节奏，不能急于求成。不能让基层干部疲于应付、人心浮动，更不能为了出政绩制造新矛盾。”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部分。

张胜利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刘宏达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

胡立新的眼皮跳了跳，

李敏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陈涛手握着笔，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往下拉了一点。

郑文斌笔尖在本子上戳着，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不说话不表态。

在场的常委都不是第一天在官场上混，谁都听得懂张继文这话的分量。

不是在提建议，是在定性。

他把周正南上任以来的所有改革动作，用一个词概括了：“急于求成”。

这不是批评，是盖棺定论。

从张继文嘴里说出来的话，传到市里，传到省里，就是正阳县新班子“不稳”的信号。

张胜利放下水杯，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聊天。

“张书记说得对，工作要稳步推进，不能搞大干快上。我们的基层干部压力大，上面压任务，下面催进度，中间还要应付各种检查，确实是疲于奔命。最近一段时间，好几个乡镇的一把手都跟我反映，说新政策多、节奏快、跟不上。”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他站张继文那边，拿基层干部的嘴替张继文说话，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是他在抱怨，是乡镇书记在抱怨。

刘宏达跟着附和。

“张书记提的这个‘温度’和‘节奏’，切中要害。我们正阳县底子薄、基础差，有些工作不能照搬发达地区的经验，得因地制宜，不能搞一刀切。”

他没点名，但“一刀切”三个字，谁都听得出来在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