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我相信你
陆修远指着他,“大奎,伤口我看看。”
李大奎把塑料袋放到鞋架上,换了鞋。
他走近,伸出右手。
手腕上那圈被铐子勒出来的印子,已经结了痂,暗红色。
陆修远又让他把裤腿卷起来。
大腿上那块被电棍灼伤的皮肤,泛着紫黑色,周围的皮肤红肿,边缘起了几个水泡,亮晶晶的。
胳膊上的灼伤处,也是一样,另外还有几处淤青,青紫色的,像熟过头的李子。
“你处理过了?”他看着伤口处的黄色痕迹问。
李大奎点头:“在派出所洗手间冲了一下,用碘伏擦了擦。小毛病,不碍事。”
他把裤腿放下来,袖子拉下去,遮住了那些伤痕。
陆修远看着他:“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李大奎的语气很轻松,并不当回事,
“在部队的时候,比这狠的多了。五公里武装越野,脚底板磨掉一层皮,跑完才知道疼。”
“野外生存训练,小腿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五针,第二天接着练。”
“还有扛着轮胎,高压水龙头冲,过带电的铁丝网,多了去了。这点伤,算什么。”
他看着陆修远,顿了一下。
“能被选进外卫警卫部队,这些人里头,十几个里面再选一个。林伯亲自挑的。”
陆修远没说话,但心里暖了一下。
林伯给他安排的人,不是什么专业公司的普通司机或保安。
是从精英部队中精挑细选之后,又从十几个人里选出来的,是精锐中的精锐。
从李大奎入职的那一刻起,林伯就把他的命交到了自己手里。
不是嘴上说说,是拿人来兑现的。
他保护自己,自己也必须护着他。
“大奎,以后比这难的情况,还会遇到。”
李大奎看着他,目光很稳。“我知道。”
“怕不怕?”
“怕什么。在部队的时候,连长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可以输,但不能退。”
他顿了顿,“退了一次,就有第二次。退了第二次,就站不起来了。”
陆修远仰脸看着他,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那两下不重,但李大奎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人信任之后的生理反应,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还要上班。”
李大奎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几分钟,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陆修远脚边。
“修远,泡泡脚。解乏。”
陆修远低头看着那盆热水,热气从盆里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缕细细的白烟。
他抬起头,看着李大奎。
李大奎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像在等指令。
“大奎,以后不用这样。我不是部队的领导,你也不用给我打洗脚水。”
李大奎的嘴角动了一下:“在部队,新兵给老兵打洗脚水,给班长打洗脸水,挤好牙膏,叠好被子。习惯了。你不让我做,我反而不自在。”
陆修远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你放那儿吧。我自己来。你去处理一下伤口,早点睡。”
李大奎没再坚持,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
陆修远把脚泡进热水里,烫,他缩了一下,又伸进去了。
热气从脚底往上升,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黎雪竹的消息,累积了好几条,都是询问的。
陆修远回复:【到了一会了,刚跟大奎说完话。】
对面发来一个笑脸,又问了一句:【大奎的伤怎么样?】
【皮外伤,他当过兵,自己能处理。】
【那就好。今晚你真的太棒了。不仅因为你让宋局长来了,还有在审讯室里拍视频的镇定。还有你站在门口,轻描淡写和宋局长反映情况的时候。】
陆修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
他想起审讯室里那盏惨白的台灯,想起白警长举着警棍的样子,想起年轻警员伸手夺他手机时犹豫的那一下。
他不是不怕,是不能怕。
【你当时什么状态?】他问。
对面停了几秒,回了四个字。【怕得要死。】
陆修远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在派出所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脸色白得像纸,但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句话没多说,一个字没乱讲。
他以为她不怕,原来她怕得要死。
只是怕的时候,没让别人看出来。
【刘凤鸣刚才发信息说,今晚过得很愉快。】
对面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那是刘凤鸣。我说的是,你太棒了。】
【差不多。】
【差很多。】
陆修远笑了一下。
热水泡得脚底发烫,他把脚从盆里拿出来,用毛巾擦了擦,穿上拖鞋。
【你早点睡吧,还能睡两个小时。】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小会,又发了一条。【你也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陆修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那盆水,走到洗手间倒了。
洗脚水哗啦啦流进下水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室内回响。
他把盆放回原处,关了灯,上楼。
二楼很安静。
李大奎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陆修远看了一眼,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涌上来,把小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县委大院的方向,几栋楼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他离开窗前,合衣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
昨晚的每一个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审讯室里惨白的灯光,铁椅子的冰凉,黎雪竹站在走廊里那张白得发青的脸,李大奎腿上的焦痕,宋明握着他的手说“我来晚了”。
他想起黎雪竹发的那条消息,“怕得要死”。
她怕得要死,但一个字没跟他说。
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让他分心。
在那种时候,多说一句,都是添乱。
他想起她的眼睛。
大大的,乌黑的,很有神,像星光。
不是月光的清冷,是星光的坚定。
在走廊里,她看他的那一眼,什么都不用说,他全懂了。
不是“我等你”,是“我相信你”。
这两种东西不一样。
等是被动的,信是主动的。
困意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头顶。
天花板上的白色渐渐模糊了,窗外的光越来越亮。
他在睡着之前,最后想到的是,刘凤鸣说的那句话,“今晚过得很愉快。”
是啊,过得很愉快。
不是吃了什么好的、喝了什么好的,
是跟这些人在一起,
是知道有人在背后撑着你,
是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陆修远翻了个身,闭了眼。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窗外的天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