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突然发难
站起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双手撑着前排椅背,脖子上的青筋鼓着。
旁边坐着的另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灰扑扑的工作服,低着头,但肩膀绷得紧紧的。
秦国富脸色变了:“王大勇,你……”
“我怎么了?”
黑脸男人嗓门更大,
“老子的房子被你们强拆了五年,五年!找了多少回?你们谁管过?”
“现在说处理问题,先处理他们的?他们的问题叫问题,我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会场里嗡嗡声起来了。
有人跟着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把手里的材料抖得哗哗响。
秦国富额头冒汗:“你先坐下,听我说……”
“听你说?”
王大勇冷笑,“听你说多少回了?哪回不是打发我走?”
旁边的灰工作服男人孙有田这时也站起来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秦主任,我家的事也五年了。我爹在世的时候就在跑,跑到死也没个说法。你们信访办,除了‘在研究’还会说别的吗?”
两人一唱一和,情绪激动,直接冲到桌前。
王大勇指着城建局局长:
“姓张的!你还记得2018年南关村那片地吗?半夜推土机进村,把我妈吓出心脏病!你们赔了吗?道歉了吗?”
孙有田拍桌子:“还有我!房子说拆就拆,补偿款根本没人管!今天要不是听说新书记来了,我们连门都进不来!”
后排群众开始骚动,有人附和:“说得对,你们当官的,得讲道理。”
会场里更乱了。
张德福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们的事重要,我们的事就不重要了?我也跑了五年……”
“你才五年,我跑了六年!”后排有人喊。
“八年!”又有人喊。
“都别吵了!”
秦国富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会场上空弹了一下,然后就散了。
没人听他的。
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拍椅子扶手。
接待室乱成一锅粥。
王雅娟站在门口,脸色沉下来。
张雯躲在她身后,嘴唇直哆嗦。
黎雪竹攥着记录本,手指用力。
李秀英又开始抹眼泪。
刘老四坐在角落里,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
对面的局长们交换着眼神。
城建局张局长低头看手机,国土局李局长盯着桌面,人社局的王局长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卫健局的刘局长在翻材料。
谁也没站起来,更没人直面。
这种场面,他们见得多了,谁都不愿意触那个霉头。
这年头,上访群众,哪个单位没有,不解决又怎样?反正不会硬考核。
今天来信访办,坐在这里,哪个是情愿的。
要不是秦国富打着新来的县委书记的幌子,又说委托了县委办主任展涛来代表,他们这些一把手们,才不会给信访工作这么大的面子。
更别说,这件事本事就是那个县委办新来的愣头青,什么省考第一的陆修远,在今早新书记就任时,面对堵门群众所做的不负责任的承诺了。
没错,就是不负责任。
一个县委办新来的小办事员,凭什么代表这些委办局的领导,对上访群众擅自承诺。
一是没这个权力,二是他纯属铁路警察——管不着这一段。
年轻人,喜欢出风头,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替他擦屁股,没人喜欢做这些事,更不会认真对待。
无非是碍于情面,来坐一坐,听一听,像往常一样,打个哈哈,应付过去就算了。
什么?
你跟我说党员、职责、义务?
扯淡!
谁拿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真当回事。
至于我为谁服务?
且,好笑。
我是党员不假,可这些刺头,能代表人民吗,能跟当年用乳汁救伤员的老大妈比吗?
凡此种种。
类似的思想,在这些人的头脑里泛滥,唯独没人愿意直面上访群众,更没心思思考如何解决问题。
展涛没动。
他坐在正中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边的局长主任们,在想什么,他大致能猜到。
他在想,该怎么出手,才能迫使这些头头们,不得不解决问题。
自己肩负着周书记的使命,最终的结果,是对自己的一个考验。
陆修远也没动。
他坐在展涛旁边,手里握着笔,本子摊开着。
秦国富刚才说话时他就没记,现在更不记了。
这种场面,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在听,在看,脑筋在飞速旋转。
王大勇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大。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现场的声音,传出老远。
县委大楼里,很多窗口前,都探出面孔,表情各异。
有吃惊的,有探究的,有看热闹的,更有洋洋得意的……
陆修远终于放下笔,在一片喧闹声中,侧过身,靠近展涛,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展涛听完,眉头动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动作不紧不慢,杯子碰桌面发出轻响。
就这一下,会场里安静了几分。
“王大勇,”
展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你的事,我听说过。五年前县里搞城建项目,你家的房子在拆迁范围内。你一是嫌钱少,二是嫌没签协议就拆了,对不对?”
王大勇愣了一下,没接话。
展涛继续说:“你告了五年,不仅告补偿款不够,还告程序不对,要求更高的赔偿。对不对?”
王大勇张了张嘴,点了点头。
展涛转向城建局张局长:
“老张,这个案子,你们局里什么情况?”
张局长放下手机,坐直了。,
他可以怠慢这些上访户,问题也好,讨厌的面孔也罢,都腻歪了,也不涉及乌纱帽,不值得他重视。
但展涛不一样,整个县委的大内总管,又奉命代表了周书记。
“展主任,这个案子是这样。”
他略一思索,说:
“当年拆迁的时候,确实程序上有瑕疵。补偿方案是后来统一调的,但他家拆的时候新方案还没出,所以是按老方案评估的。后来新方案出来,差价一直没补。”
“至于,他所主张的赔偿,我们这里,实在无能为力。”
“新老方案差多少?”
“他家一百二十平,每平差八百,九万六千块。”
展涛点点头,又问:“这笔钱现在在哪儿?”
张局长犹豫了一下:“在账上挂着。当年调整方案的时候,这笔钱就拨下来了,但后来没人追,就一直搁着。”
会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五年,钱就在账上挂着,没人告诉人家。
展涛没接这个话茬,转向王大勇:“老王的钱在账上挂着,老孙的呢?”
张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孙有田家也一样,差不多也是九万。”
展涛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不长,但足够让张局长后背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