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南走进书记办公室，展涛跟在后面。

“展主任，坐。”

展涛没立即坐，先到饮水机前，给周正南的保温杯洗了洗，倒了水，才在沙发上坐下。

在没有秘书之前，这些杂事，当然是他这位县委办主任的。

“下午信访办的会，你要把握好。”

周正南坐在大班椅上，看着他。

展涛点头：“周书记放心，我已经安排了，两点开始。”

周正南喝了口水：

“那几个上访户的案子，陆修远上午跟我提了。拆迁、土地、改制、医疗，都是硬骨头。你压阵，让各局一把手表态，能办的现场办，不能办的给时间表。”

展涛郑重地点头。

他没和展涛讨论门口围堵的事，最起码，在熟悉这位县委办主任的立场之前，还不行。

周正南放下杯子，看着他：“那个年轻人，你怎么看？”

展涛知道他说的是谁。

“陆修远？”

他想了想，

“有能力，有想法，做事有分寸。刚来不到一星期，干了不少事。”

“那份数据报告，全县五年乡镇数据，三天搞定的。今天早上的事，您也看到了。”

周正南点了点头。

展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太年轻，有些地方还欠点火候。”

他这话说得中肯，也算是回答新书记问题的客观态度。

大家都是第一次交谈，每句话背后的意义，都得琢磨。

周正南笑了：“年轻人嘛，慢慢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信访办那栋小楼安安静静的。

门口站着几个人，像是来开会的。

“下午的会，”他没回头，“你多带带他。”

显然，和让他代表自己主持信访会一样，这既是嘱托，又是考验。

展涛当然明白，站起来：

“明白。周书记！那我先去准备了。”

门，被他轻轻关上。

周正南站起，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景色。

展涛的为人和能力，需要检验一下成色。

秘书定了陆修远，同样重要的，就是考察委办主任了。

这两个，是自己身边人，必须绝对可靠。

如果有瑕疵，就必须更换。

他想起孙淇部长说的那句话。

正阳那边，有个人，你得照顾好。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叫陆修远。

但他也知道，那个人，似乎并不需要照顾。

他需要的是舞台。

周正南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那份陆修远做的乡镇数据分析报告。

窗外，阳光正好。

……

两个小时前的综合办内，很安静。

只有翻文件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的嗒嗒声。

陆修远写完最后一个标注，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

离下午两点的会，还有两个多小时，时间还算充裕。

手机震了一下。

黎雪竹的微信：

【你刚才忽悠秦国富那段，我给画下来了。】

后面跟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个中年男人，脑门上写着“信访办主任”，正站在一个年轻人面前，手指天，嘴张着，表情惊恐。

旁边配文：“我发誓！”

陆修远嘴角翘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像。”

对面没再回，但他余光瞥见黎雪竹低头看手机时，嘴角也翘着。

张雯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目不转睛地盯着，咬着笔头，欲言又止。

刘建军翻了一页报纸，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对着空气说：

“专心工作，还不到吃饭时间。”

张雯吐了吐舌头，低下头。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显得格外惬意。

陆修远把本子和笔收进抽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在转着下午的会。

县委办主任牵头，各局一把手到场，现场办公，这个阵势，在正阳县怕是不多见。

那些局长们会怎么反应？

推诿？

配合？

还是看风向？

秦国富那边，能不能把人组织好？

那些上访户，除了张德福、李秀英、王建国、刘老四，还有另外十几个人，都没接触过。

如果处理不好，他们会不会又闹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窗外，信访办那栋小楼蹲在角落里，外墙皮起皮的地方格外明显，显得有些破旧。

只是往日冷清的小楼里，人影匆匆，确实忙碌了起来，偶尔还有工作人员进出，手里抱着一摞摞的材料。

另一边，秦国富也确实忙碌起来。

他快步走进信访办，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还没喘匀，就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喂，城建局张局长吗？我是信访办老秦。”

“跟你说个事，新来的周书记布置，下午两点，县委办展主任牵头，在信访办开专题会，专门解决张德福那个拆迁补偿的事，你得亲自来一趟，别派个副手应付，展主任要亲自点名。”

挂了电话，他又拨下一个，语气依旧急切：

“国土局李局长？下午两点，信访办，王建国的土地纠纷案，展主任主持。你必须来，这事拖不得，不然出了问题，咱们都担待不起。”

“人社局王局长？下午两点，信访办，李秀英的企业改制工资拖欠案，你得来，带好相关的材料，展主任要现场问话。”

“卫健局刘局长？下午两点，信访办，刘老四的医疗赔偿案，你亲自过来，把当年的报销记录、审批材料都带上，别漏了。”

接连打了六七个电话，确认每个局长都答应过来，他才放下听筒，

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声：

“小李！过来一下！”

一个年轻精瘦的工作人员快步跑过来：

“秦主任，您找我？”

“下午两点的专题会，通知一下今天上午来的那些上访户，尤其是张德福、李秀英他们四个，让他们两点准时到信访接待室。”

“态度好点，别跟人呛，也别多嘴，人家问什么就说什么，听见没？”

秦国富叮嘱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

“好的秦主任，我这就去。”

小李连忙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秦国富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陆修远刚才说的话。

“你如果真关心这件事，就把精力放到下午的会上来。”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在信访办八年，他早就习惯了敷衍了事，头一回被人这么拿捏，这么点拨，而且，那人还如此过分的年轻，简直不可想象。

可奇怪的是，他不仅没生气，甚至还有点踏实，

好像这么多年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点。

他转身回办公室，打开柜子，翻出那些很久不动的卷宗，摊在办公桌上，一点点梳理，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不时闪着亮。

办公室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该吃午饭了，秦主任，一起去食堂啊！”

秦国富冲外面喊道：

“你们先去，我再整理会儿材料，随后就到。”

这在这位信访办主任来说，也很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