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上任路上
早晨八点整,两辆黑色帕萨特驶出市委大院。
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副处长和随行,坐第二辆车。
前面那辆车里,市委组织部部长郭贺林靠在后座,眯着眼看窗外。
副驾驶坐着他的秘书,后排另一侧是周正南。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脸上切出明暗交界。
“正南,这次到正阳,可算遂了你的心愿了。”
郭贺林侧过头,看着这个三十四岁就主政一县的年轻人。
周正南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笑了笑:
“郭部长,有您这样的伯乐,我这马儿才能奔跑啊!”
郭贺林浓眉一抖,佯怒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套?”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这次如果不是孙淇部长点名你下来锻炼,省委政研室哪舍得放你这能干的主任。”
周正南没接话,目光又飘向窗外。
他想起半个月前,省委组织部部长孙淇找他谈话的那个下午。
办公室很宽大,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
孙淇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茶叶在杯里打着旋。
“正南,特意找你来,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孙淇部长放下杯子,“正阳县那边缺个书记,我想让你去。”
周正南愣了一下。
他在省委政研室干了五年,从副科到正处,一路顺风顺水。下去锻炼是迟早的事,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孙部长,我——”
“你先别急着表态。”孙淇抬手打断他,“让你去正阳,是有考虑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正南脸上:“还记得陆向阳书记吗?”
周正南心头一震。
陆书记。
那是他八年前在省委办公厅实习时,对他关爱有加的领导,那个在他仕途关键的时刻提携他的人。
“记得。”他声音有点涩。
孙淇点点头:“向阳同志当年很器重你,把你放到调研室锻炼,就是准备让你在那里历练几年,然后挑更重的担子。现在,是时候了。”
周正南沉默了几秒:“孙部长,您的意思是——”
“向阳同志虽然不在了,但他的家人还记得你。”
孙淇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去了正阳,除了工作上拿出成绩来,有个人,你也得照顾好。”
周正南抬头看他。
孙淇没再多说,但眼神里那点意思,周正南读懂了。
“我明白了。”他说。
孙淇这才笑了:“明白就好。去吧,郭贺林同志会送你去上任。正阳县的情况,你提前做做功课。”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通往正阳的大道。
路两旁是秋色渐浓的田野,玉米收了,秸秆打成圆捆,相隔着矗立在地头。
偶尔闪过几个村庄,白墙红瓦,炊烟袅袅。
郭贺林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是叮嘱又像是自言自语:
“除了孙部长,市委黄书记也对你寄予厚望。不过,这正阳的担子,可是不好挑啊!”
周正南点头:“正阳是省城北边的门户,传统的农业县,经济排全省倒数第二。没有像样的主导产业,基础设施薄弱,城镇化水平低,近年来人口持续下降。全县十四个乡镇,五个刚刚脱贫摘帽。拼经济,应该是我到任后的主要任务。”
很显然,他是做了一些功课的。
郭贺林摆摆手:“这些,留到年底考核再说。我说的是干部。”
他睁开眼,看向周正南:
“正阳虽不大,可离省城太近。省城发烧,正阳就感冒。”
“正是因为基础弱、底子薄,那些本土派的干部,思想观念落后,搞权术倒很有一套。你这空降的干部,可要做好多方面困难的准备。”
周正南知道他的话意有所指,没接茬,只是点头:
“困难肯定有,这正是体现我能力的地方。请郭部长放心,此次去正阳,若干不出点名堂,就对不起组织的培养,更对不起您和老领导的信任。”
郭贺林笑了:“嗯,那我们就等着看看,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的本事。”
正说着,车子减慢了速度。
前排秘书回头:“郭部长,前面像是县里来迎接的。”
郭贺林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半。
周正南抬眼望去,高速口,十几辆车停在匝道边。
县委副书记、县长赵庆丰站在最前面,
身后是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县委副书记,
再往后是几个副县长和主要局委办的一把手。
县委办主任展涛站在第二排,手里攥着手机,随时准备接电话调度。
……
早上七点五十,赵庆丰就在县委大院召集齐了人。
“大家都打起精神来,郭部长亲自送干部,咱们得拿出点态度。”
他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下面的人,“人大李主任、政协王主席,咱们的车在前面,其他同志后面跟着。到了高速口,注意秩序,别乱。”
见赵庆丰下了台阶,人大主任李建国叼着烟,慢悠悠地说:
“老赵,这个周书记,来头不小啊!郭部长亲自送?”
赵庆丰笑了笑:“省里下来的,具体我也不清楚。一会儿见了面,自然就知道了。”
政协主席王德明在旁边接话:“我听说是省委组织部孙部长点的名。”
李建国吐了口烟圈:“孙部长点名?那可不得了。”
赵庆丰没接话,转身上了车。
此刻,站在高速口,赵庆丰脑子里还在转着早上出门时的画面。
赵建臣比他起得还早,七点不到就在客厅里晃悠,拿着手机看时间。
他出来洗漱,看见儿子那副样子,心里就发紧。
“你今天别乱跑。”他沉着脸。
赵建臣瞥了他一眼:“爸,我知道。我就出去转转,不惹事。”
“那个手机卡,处理了没有?”
“处理了,昨晚就弄碎扔河里了。”
赵庆丰盯着他看了几秒,想再叮嘱几句,又觉得说多了反而不好。
最后只说了句:“老实点,别给我惹麻烦。”
赵建臣一脸的笃定:“放心吧,爸。没人能知道。”
他洗漱出来时,儿子已经走了。
此刻,站在高速口,赵庆丰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十分。
前任书记镀金一年就走,对他放权纵容,是他最意气风发的一年,就连田家俊塞进县委办,都睁只眼闭只眼。
可这位即将到来的周正南,三十出头就主政一县,背后必有靠山。
市委组织部长亲自送人——这哪是普通空降?
这是钦差!
可以肯定的是,从这一刻起,他的权力就要在这位未曾谋面的新书记的制约下了。
这让他的心里很不爽。
这也是他没有坚决地制止儿子策划的“信访围堵”的主要原因。
可,这件事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样?
那几个上访户,应该收到信息了吧?
他们会来吗?
来多少人?
会不会闹得太大?
若真成了,能让周正南首日威信扫地;
若败了……他不敢往下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