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那篇报告像烙铁似的烫在他视网膜上，每个字都似乎在嘲笑他。

他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鼠标，点开一个文件夹，关掉；又点开另一个，再关掉。

屏幕上光标闪得人心烦意乱。

偏偏这时候，手机又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低头一看——赵建臣。

田家俊条件反射般摁掉电话，拇指还有些颤抖。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假装在看报告。

黎雪竹的工位，斜对着张雯的办公桌。

她瞥见田家俊扣手机的动作，看到了屏幕上的赵建臣三个字。

她不由得看向陆修远，想给他一个提醒。

后者已经坐回到座位上，正拧着保温杯盖，表情平静得像在等水凉，眼睛的余光应该感觉到了，却并没转过头来。

黎雪竹只好拿出笔，低头在便签纸上画了个椭圆，椭圆上长了四根天线，写了几个字。

她若无其事地在桌面上推过去。

陆修远垂眸，看见一个活灵活现的“信号接收器”，旁边标注着娟秀的小字：

【田主任牌雷达，专扫赵家来电。】

他嘴角微勾，拿起笔，顿了顿，在下面添了一行：

【已屏蔽，勿扰。】

很快，便签纸又悄悄推回来，上面多了一行：

【吃瓜位已占，前排出售瓜子。】

陆修远收起便签，嘴角明显压了一下。

他在憋着：没想到，对桌的女孩，倒是挺带感，今后的办公室生活，不会寂寞了。

“田主任，”陆修远转回身，手里转着保温杯，看着慌乱的田家俊，“电话响了就接，没事的。”

田家俊喉结滚动：“不用，骚扰电话。”

话音未落，手机又响了。

这次震动更持久，像催命符似的在桌上嗡嗡嗡地不停。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骚扰电话，这是有人追着打。

田家俊的脸，白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明显在纠结要不要接。

陆修远适时开口，劝道：“接吧，田主任，组织部请功不急，一周之内办妥就行。”

一周。

田家俊听出了这个时间节点。

这意味着，这一周里他随时可以拿这事敲打自己。

田家俊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起身，抓起手机快步走出综合科。

黎雪竹目送田家俊的背影消失在茶水间门后。

她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慢吞吞起身，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刚好停在茶水间门外的饮水机旁。

接水，半杯，烫的。

她低头看水流，耳朵却没闲着。

门缝里飘出田家俊压低的、带着点发虚的声音：“建臣，这事……出了点岔子。”

黎雪竹按下热水键，水流声哗哗盖住后续。

她回到工位，从抽屉摸出一颗薄荷糖，撕开糖纸，扔进嘴里。

陆修远瞥她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把糖纸叠成个小小的三角形，推到他手边。

三角形上画了个笑脸。

陆修远把糖纸收进笔筒底部。

---

茶水间里。

“建臣。”

“田叔！”电话那头声音大得像开了免提，“怎么样？那小子是不是卷铺盖滚了？我跟小雨都等着听好消息呢！”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女孩娇滴滴的笑声。

田家俊沉默了三秒。

“建臣，这事……出了点岔子。”

“啥岔子？”赵建臣声音陡然拔高，“他报告没完成？还是质量不行？”

“完成了。”田家俊嗓音发干，“而且……质量很好。”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片刻后，传来赵建臣难以置信的质问：

“不是，田叔，你不是说他肯定完不成吗？不是说二十个单位五年数据根本没人能搞定吗？这特么——”

“建臣，注意言辞。”

“我注意个屁！”赵建臣彻底破防了，“我爸说这事交给你办，肯定办得妥妥的，结果呢？他陆修远一个穷逼外地人，三天搞出五年数据报告？你跟我说质量很好？好你大爷！”

“……”

“田叔，你是不是放水了？你是不是以为他有特么背景不敢整了？我爸给你许诺的正科级你不想要了？”

田家俊攥紧手机，太阳穴突突跳。

“建臣，这事没那么简单。那小子……不像是普通人。”

“不简单不简单，你就会说这一句！”赵建臣咬牙切齿，“行，我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断。

田家俊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跟正科无缘了。

---

县委大院门口的奶茶店。

赵建臣把手机往桌上一摔，震得珍珠奶茶晃了三晃。

“妈的！”

徐小雨正拿小勺舀着奶盖，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怎么了建臣？田主任怎么说？”

“怎么说？”赵建臣脸色铁青，“他说陆修远三天搞定了五年数据报告，质量还很好。好个屁！这不明摆着放水吗！”

徐小雨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奶盖从勺边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摊白渍。

“三天……搞定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可不是吗！”赵建臣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自顾自骂骂咧咧，“姓田的就是个墙头草，看那小子有点门道就缩了，亏我爸还准备提拔他当正科！废物！真是他妈的废物！”

徐小雨没说话。

她想起三天前，自己挽着赵建臣的胳膊，在县委大院门口大声说“陆修远肯定是走了歪门邪道”。

她想起那天陆修远说“我有洁癖”时，眼底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想起李科长递卡片时那句“随叫随到”——

那分明是看大人物的眼神。

而自己，亲手把这样一个人，推开了。

“建臣……”她声音发飘，“田主任有没有说……陆修远那个报告，具体是怎么做的？”

“我特么哪知道！”赵建臣没好气道，“他就说质量很好，质量很好是几个意思？是A+还是S级？要不要给他颁个奥斯卡？”

徐小雨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大三那年冬天，她在宿舍楼下等陆修远送早餐。他来得比平时晚，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揣着豆浆和饭团，一路小跑。

“小雨，趁热喝，我排队的人太多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穷学生的爱情。

后来她看见别的女生背着香奈儿，坐进宝马副驾，手指上戴着Tiffany。她开始觉得，陆修远那份捂在怀里的豆浆，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建臣，”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你说，咱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