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科的时钟指针，不紧不慢地爬过下午五点。

田家俊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不时地坐下起来。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踱到门口，透过玻璃窗往外瞅。

正好可以看见斜对面的综合科。

陆修远还坐在工位上，侧着身子，点着鼠标。

田家俊忍不住，推门走出去，来到综合科门口，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踱到陆修远身后，探头一看。

电脑屏幕上，哪有什么数据表格，分明是一张围棋棋盘。

黑白子交错，几十颗棋子星星点点。

“小陆同志……”

田家俊的声音拖着，带着幸灾乐祸的腔调，

“明天可就是第三天了。要是拿不出报告，咱们这约定……”

陆修远头都没回，鼠标轻轻一点，落下一枚白子。

“田主任，会下围棋吗？”

田家俊一愣，下意识摇头：“这个……不太懂。”

“噢，”陆修远这才侧过脸，冲他笑了笑，

“那这盘当湖十局范西屏对施襄夏的经典复盘，您估计看不太明白。”

田家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尬在原地。

现在是下班时间，用电脑下下围棋，无可厚非。

何况，自己真的不会下那高深的玩意儿。

旁边工位上，张雯正在收拾包，见状赶紧憋住笑，拎起包就往外溜：

“田主任，我下班先走了啊！”

黎雪竹还坐在对面，抬眼看了一下这场景，眉眼弯了弯。

等田家俊讪讪地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她才压低声音问陆修远：

“真不用帮忙？”

陆修远这才从棋盘上收回目光，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文档界面。

“不用，”

他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再有半小时，收尾工作就搞定了。”

黎雪竹起身来到对面，瞥了眼他屏幕上那个看似普通的Word文档，标题写着“乡镇经济数据梳理思路”，文档长度显示只有三页。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起身收拾东西。

……

第二天，星期五。

田家俊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保洁阿姨刚进院。

他特意穿了件崭新的藏蓝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那几根勉强覆盖地中海的发丝都精心摆弄过，喷了发胶，绝对的一丝不苟。

他没进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大剌剌地开门走进综合科，背着手，看着墙角那堆原封不动的资料山，嘴角挂着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见时间还早，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建臣的号码。

从前天开始，赵建臣一天好几个电话，打问陆修远的情况。

他当然是关心赌局，至于消息来源，自然不用想。

县里谁不知道，赵县长惯着儿子，那是出了名的。

这次，整治陆修远，还不是为了这个“衙内”！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早餐店。

“田叔！”赵建臣声音洪亮，透着股兴奋劲，

“怎么样？那小子是不是已经麻了？”

田家俊故意叹了口气，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建臣啊，差不多。我一直盯着呢，昨天他下了一下午围棋，资料碰都没碰。今天是最后期限了。”

“哈哈哈哈！”

赵建臣在电话那头放肆的笑着，“我就知道！装逼遭雷劈，这波他必输！田叔，你这招高啊，杀人诛心！”

旁边传来徐小雨娇滴滴的声音：“建臣，是不是田主任？陆修远这回该滚蛋了吧？”

话筒里的声音小了些，应该是赵建臣把手机拿远了些：

“可不是小雨，你猜着了。田叔说，陆修远昨天摆烂一下午，今天死定了！”

“真的呀？”

徐小雨的声音瞬间拔高，透着毫不掩饰的畅快，

“活该！让他装！让他有洁癖！建臣你答应我的，等他滚蛋了，咱们可得好好庆祝！我又看上了一个包！”

“那必须的！”赵建臣凑近手机，“田叔，拜托了。你放心，这事办成了，我爸答应你的，绝对妥妥的。等那小子灰溜溜滚出县委大院，我给你摆庆功宴！”

田家俊听得心花怒放，嘴上还要端着：

“哎，我这也是为领导分忧，应该的。不过建臣啊，这话咱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懂懂懂！田叔稳！”

赵建臣嘿嘿一笑，“那您先忙，我等着听好消息。这波咱们MVP稳了！”

挂了电话，田家俊只觉得浑身舒畅，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乡镇一把手办公室里的样子。

他优哉游哉地收起手机，转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又转了两圈，这才踱回自己小办公室，泡了杯浓茶，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七点五十，刘建军第一个推门进来。

老同志今天戴了副金丝边老花镜，一进走廊，就看到田家俊从副主任办公室里，透出来的得意侧影，

他进了办公室，瞥了眼墙角那堆资料，眉头皱了皱，走到自己工位上，开始泡茶三部曲。

张雯五分钟后进来，手里提着没吃完的煎饼果子。

她一眼就看到副主任室里的田家俊，那副“我已胜利”的姿态，小心地溜到自己座位，小声问刘建军：

“刘老师，你看今天，陆哥他……”

刘建军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

黎雪竹是八点到的。

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衫，配简单的黑色长裤，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进门后，目光先扫过陆修远空着的工位，然后才看向自己座位，表情平静，但放下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王雅娟八点过五分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没睡好。

一进门，她的视线就落在了陆修远的空座位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自己小办公室，门却没关严，留了道缝。

整个综合科，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沉默里，只有刘建军喝茶时发出的轻微啜饮声，显得格外清晰。

八点二十。

走廊里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门被推开，陆修远走了进来。

还是白衬衫，黑西裤，一手插着裤袋里，步履从容，脸上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早啊各位。”他打了个招呼，声音清朗。

刘建军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欲言又止。

张雯从椅子上转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黎雪竹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看到他眼底那抹熟悉的淡定，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低下头去整理桌上的文件。

王雅娟从小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来了？”

“来了，科长。”

陆修远笑了笑，走到自己工位，从抽屉里拿出的狮峰龙井，送给刘建军一份，自己也用玻璃杯泡上。

看着茶叶，在杯子里沉浮。

田家俊在办公室听到动静，故意等了半分钟，才端着茶杯，迈着方步踱出来。

他直接来到陆修远工位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开电脑的陆修远，清了清嗓子，声音拉得又慢又长：

“小陆同志啊，今天可是第三天了。下班前要是拿不出……”

“不用等下班，田主任。”

陆修远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小U盘，在指尖转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