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钱辉都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人家明明是来跟他们谈维修合作的事，还跟人家要图纸，这摆明就是不识趣。

可他也没办法，昨天去总厂老厂长没在，就副厂长刘文波在。

这个刘文波是海城调过来的，去年刚提上来，说话带着浓重的阿拉腔，声音又尖又细，娘里娘气的，还特别小肚鸡肠爱斤斤计较。

这次进口设备需要维修，刘文波是主张掏钱请国外的专家过来修的那一拨，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厂里就他一个人会外语，跟外国联系全是他一手包办，中间能捞不少好处。

可这种没真凭实据的事，又是这么个特殊时期，谁也不好明说。

方原一听这话脸就黑了半截，见陆晚没说话，又把到嘴边想要怼钱辉的话给咽了回去。

陆晚见钱辉说完话就转过身去，似乎也不是特别想要她给什么答复，立马就明白这话并不是钱辉的意思，恐怕是他嘴里这个领导的意思。

想明白这一点陆晚抿唇笑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那没问题，只要你们出得起钱，都好说。”

钱辉暗暗笑了笑，他就知道陆晚这个小丫头看着年纪小，却不是个吃亏的主。

别看方原是厂长，搞不好他俩之间拿主意的都是陆晚这个丫头。

反正他早就看刘文波不顺眼了，正好让陆晚给他上上眼药。

十来分钟后，车子缓缓驶入第一棉纺厂总厂的大门口，钱辉打开车门从门缝里探出头去冲着值班室喊道：“老许，刘厂长来了没有？”

“来了，我看他刚上楼了。”叫老许的门卫还冲钱辉摆了摆手。

钱辉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这快要老掉牙的嘎斯老吉普除了能跑以外，别的功能不好使。

他让司机直接往办公楼开，转身对陆晚说道：“一会咱们要去见的是总厂的刘副厂长，他这人说话有点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陆晚会意地点点头：“好的，到时候我看你眼色行事。”

“行。”钱辉满眼赞赏地点点头。

他果然没看错人，刚刚带着暗示的那句话，这丫头还真听懂了。

到了办公大楼，钱辉带着陆晚和方原径直去了刘文波的办公室。

刘文波正拿着块抹布在擦办公室，七八平方米的办公室里打扫得纤尘不染，地上还洒了水，不算大的办公桌上还摆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把颜色各异的小花。

这花一看就是路边摘的，被人精心修剪过插在花瓶里。

刘文波是海城调来的，就是喜欢搞一些小资情调。

钱辉站在大敞的办公室门口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刘文波看向门口，抬手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翻了个白眼：“敲啥敲啦，门开辣么大，勿晓得啊？”

“这不是跟您打声招呼嘛。”钱辉也不恼，笑着迈进办公室道：“这两位就是我昨天说的为民维修厂的方厂长和技术员小陆同志。”

刘文波放下手里的抹布，看了方原和陆晚两眼，指着钱辉带些埋怨地道：“侬还呆立做啥啦，快点请人家进来坐呀！”

陆晚看了眼刘文波翘起的兰花指暗暗打了个冷战。

钱辉带着陆晚和方原坐下，很自觉地泡了四杯茶来。

刘文波在二人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很是优雅地抿了一口才道：“听说小陆同志会画各式各样机器额图纸嘛？”

“刘厂长过奖了。”陆晚笑笑：“咱们华国这么多机械设备，谁敢说什么图纸都能画。”

“侬格小丫头，嘴巴老甜额，我老欢喜额。”刘文波这才看向方原：“这位是方厂长是伐？哎哟侬好侬好。”

刘文波伸出手跟方原握了握，看向钱辉责备道：“侬看看侬，方厂长坐了此地，侬也勿晓得提醒我一声！迭能样子，我看上去多失礼啊！”

陆晚微微挑了下眉，这个刘文波应该是个挺不好对付的人。

他先忽略方原跟自己说话，这会又把责任推到钱辉头上，从钱辉进门他就没给钱辉一个好脸。

这下马威给得不显山不露水，即使叫人看出来，也不好发作。

陆晚给钱辉使了个眼色，钱辉立马会意，赶紧把话引到正题上。

“刘厂长，您看咱是不是先去看看那台进口机器。”

“哦对对对！侬看看我格记性，走，阿拉现在就去车间看看！”

刘文波翘着兰花指在半空点了点，起身去了办公桌前。

先是从抽屉里拿出一顶太阳帽来戴上，又拿出一盒友谊雪花膏抠了一块往脸上手上涂。

“小陆同志，侬要不要也揩一眼？外头个风老干燥额，勿揩一眼，等歇转来皮肤吹得干巴巴额。”

陆晚嘴角抽了抽，早就听说海城的人有小资情调，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刘文波自己在那捯饬了十来分钟，这才带着陆晚和方原一起去了车间。

棉纺车间里粉尘比较大，刘文波进去之前从兜里掏出个口罩先给自己戴上了。

“小陆同志啊，迭车间里灰尘交关多，侬有口罩个末最好也戴一眼！”

陆晚摇摇头：“我没有口罩，没事咱们不是也不待多大一会吗？”

“哦，侬格小丫头，一点也勿晓得爱惜自家，迭个灰尘吸到肺里是要生毛病个呀！”刘文波连连咂着舌往里走。

出故障的是一台进口巴马格纺织机，D国进口，还配有一台FK6系列弹力丝假捻机，都是纺织涤纶的设备。

“小陆同志，就是这两台，出故障的应该是这台主机器，现在他一停摆，这两台都成摆设了。”

钱辉摸着机器上厚厚的灰尘重重叹了口气。

这两台设备花了将近两千万(刀乐)，才五六年连本钱都没挣回来，就躺在这里吃灰。

虽然这也跟前几年限电政策脱不开关系，可看着这大家伙躺在这，真叫人心疼啊！

陆晚围着偌大的机器转了一圈，悄悄开启了透视技能，这一圈转下来，还真让她找到了问题所在。

“哪能啦，小陆同志，看出啥问题伐？”刘文波一直跟在陆晚身后，见她停下脚步赶紧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