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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1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的春天,大港口已经初具雏形。海面上一棵棵木桩被敲实、钉牢,木质栈桥铺设在海面之上,在已经修竣的300米长的防波堤的掩映下,一座崭新的码头赫然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由码头修至汤河站的港口自备铁路也已经竣工,通过长达半年之久的湖河改道工程,这条自备铁路线全长达三点五英里,一直连到汤河站出口处,港区还修建了自备的车站,有了它,运煤的火车就能由汤河站直达港口,进港装船。
按照工程进度,在本年五月初五端午节望海大会来临之前,港口将全面通车、通船,继而全面通商。在此之前,“永平号”等货轮已经开始每天不停地在泊位上靠泊、装船,码头生产已经趋于正常、兴旺,开平矿务局还建立了一支由六艘船只组成的接驳船队,往来于港口之间,秦皇岛港也出现了第一批海员。
为了引拖大船进港,开平矿务局废弃了最早使用的挪威平底式驳船,购置了两艘既可以用于挖泥又能当拖轮用的挖泥船。
鲍尔温欣慰地望着欣欣向荣的港口,难抑心中喜悦,他拉着休兹工程师在堆煤场下合了一张影。合影之后,鲍尔温兴奋地说道:“过了中国人的端午节,我们要尽快建起栈房,让这些栈房成为港口的货仓,装满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
鲍尔温拉着工程人员合影的同时,胡佛却躲在码头的二层办公小楼上,正在续写着他已经写了洋洋几万言的《中国天津开平煤矿之调查报告》,这份具有经济情报性质的调查报告已经接近尾声,胡佛在整个报告的结尾写下这样的话:
“综上所述,我认为秦皇岛码头是一项值得投资的实业企业,它可以产生非常高的盈利。这是我们必须要攫取在手里的财富。”
胡佛落下笔去,凝视窗外,一艘货轮正在徐徐靠向大码头5号泊位。伴随着一声汽笛,大船进来了,拖轮将它牵引到泊位之上。
一列煤车开进码头,对准船位。随后一批装卸工人迎了上去。这些人全是一个装扮,光着上身,下身裤腿扎得紧紧的,辫子盘在头顶,露出一身肌肉疙瘩,肩上或扛着铁锹,或扛着杠子(扁担),有人拿着编好的装煤的大柳条筐,呼啦一下冲到栈桥上,等待着卸车装船。
用不了几分钟的时间,这些人全身上下就被煤灰烟尘染遍,除了牙和眼睛以外,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白的。“煤黑子”的诨号就是这么来的。撬板搭起来了,人们开始忙活起来。船帮们上了列车,从车上把煤装进筐里,然后两个人一组,用杠子挑起装煤的柳条筐,沿着撬板上船去装煤。
一筐筐的煤被抬上船,乌黑的煤被这样一车车、一筐筐装进船舱。戴着面罩、从头包到脚的小把头们在中间穿梭着监督鼓劲,不停地喊着唱着:
“用力抬啊,使劲扛啊,不许偷懒,偷懒扣工钱啊。”
艳阳高照,阳光火辣,晒得“煤黑子”们脸上流下汗来,工人们擦把汗,脸上出现了一条条白道子。
从早晨到中午,一船货终于装卸完,累得筋疲力尽的工人们被告知,下午还有船过来,中午回锅伙用餐后,全部回到原地待命。工人们纷纷回到各自的包工大队,喘口气等着吃饭。
耿老精喘着粗气走到项老忠身边,一屁股坐下来,说道:“妈的,真累啊。”
项老忠说:“是啊,这几天活太多。”
耿老精说道:“不是活多,是他妈的筐有问题啊,这筐啊,过去一筐一百五十斤,现在最少能放二百斤,这筐怎么装东西越来越能装了?”
项老忠说道:“这还想不明白,人家把筐编大了,为了让咱们多干呗。”
耿老精骂道:“妈的,把聪明劲儿都用在这上面了,咱抬煤的人,命不值钱啊。和过去拿一样多的工钱,活干得可是越来越多了。”
项老忠笑道:“采石头你发牢骚,到码头上干船帮了你还发牢骚?”
耿老精道:“啥船帮码的,都是苦力,咱们还铺了一阵子铁路呢,我这腿就是打那时落下的病,蹲的时间太长了,腿一弯就疼。”老忠说道:“是啊,咱们可不易啊,采了一阵子石头,跑了一阵车码,当了一阵子筑路工人,现在又来装煤,这大半年来,咱可把这码头的活都干够了。将来咱们老了以后,也可以吹吹,这码头是咱亲手建的。”
耿老精说:“我比你还多了一样呢,这里还是小村子的时候,我在这儿还捕过鱼呢,我他妈的还是渔民呢。”
大家正说笑着,午饭来了,棒子面窝头,咸菜,清水煮白菜汤。耿老精一看这伙食骂上了:“妈的,咋整的?让咱们没黑没白地干,就吃点这个,一点荤腥没有?我找麻九说理去。”
旁边有人劝道:“别去了,上回挨打还没挨够啊?
现在是啥时候,你还以为是陈五爷那时候呢?”耿老精说:“就算不是陈五爷那时候了,也不能这么过分吧。我听说,人家洋鬼子统一把工钱都发到把头手里了,那都是真金白银啊,咱们这些苦力见不到也罢了,饭也不能就吃这个啊,这是猪食啊!就这个饭,他还扣我们那么多伙食费?”
耿老精这话激起了大家心头的气,工人们气得都骂,说麻九太黑心了。
耿老精见项老忠默默地吃着窝头,没说话,就问:“老忠,你说是不是啊?你给评个理啊。”
项老忠咬口窝头,说:“吃吧,先吃饱了再说事。”
大家正吃着饭呢,麻九过来了,浑身酒气,一边走一边剔着牙花子,说道:“快吃,快吃啊,下午早点干活。”
耿老精忍不住说道:“九爷,这两天活这么重,就让我们吃这个?”说着指了指碗里的白菜帮子。
麻九眼一瞪:“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再挑这挑那,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耿老精站起来要理论,有人拉他袖子让他坐下。
麻九说:“大家快点吃啊,二爷说了,今天下午龙车一号还有一批煤运过来,要是能赶在天黑前卸到货场,晚上管酒。”
耿老精忍不住说了一句:“要酒有啥用?发点钱比啥都强,一个多月没发薪水了。”
麻九一巴掌打过去,骂道:“妈的,吃屎能堵上你的嘴不!”
耿老精急了,站起来说:“狗腿子,你干啥打人!”
麻九说:“怎么着了,还想动手啊!”几个手下上来,围住耿老精。
项老忠两口喝完了白菜汤,站起来说:“慢着!”
上前一步,挡在耿老精身前。
麻九见项老忠来了,不知咋的头皮有点发麻,胆气不太壮,说道:“咋的,你也想闹事?”
项老忠笑笑说:“没有的事。九爷。我只是想提醒您一下,四爷前两天来了,说二爷有个话,要是各个包工队能提前装船走货,不光是管酒,还码头工人们在工作中有速遣费呢。除了晚饭管酒,听说还有剩煤,一人分二十斤。”
旁边有人说:“对,四爷是说要发块煤来着。”
麻九说:“我咋不知道,四爷没和我说。”
老忠说:“劳烦您去四爷那儿核实一下,这事确实是四爷说的,我们没撒谎。四爷
一言九鼎,也不能骗我们啊。”
麻九说:“这事我没听说,再说四爷也管不上你们,当初有分工,四爷接管赵六、李三的人,我接管陈五的,他说的,不等于我同意了。”
项老忠嘿嘿笑道:“四爷说了,码头上人人有份,是二爷的意思。九爷,您说四爷管不着我们了,您当初可是跟着四爷的,您这话我们就当没听见,
不过这码头上人多嘴杂,话传来传去,别让四爷误会了就是。”
麻九道:“王八蛋,你敢拿四爷压我?”
项老忠道:“不敢啊,九爷,您要是觉得四爷的话没道理,我们就听您的,谁让您是这儿的老大呢。四爷他也真是管不着我们这片啊。”说完也不再理麻九,回去接着吃窝头去了。
麻九站那儿想了半天,啥也没说走了。
老精等人围上来,说:“忠哥,和他说这个啥意思?咱的事和刘四有啥关系?”
老忠说:“你们放心,麻九这小子下午就得把煤分给咱们。”
耿老精不解地问道:“为啥啊?”
项老忠拍拍他的脑袋说:“干事就知道发脾气,也不动动脑子。”
有人恍然大悟:“老忠哥,你是想用刘四来压麻九,挑起他们之间的矛盾。”
项老忠说:“这话对了一半,不是用刘四来压麻九,我们是拿刘四拉大旗做虎皮,是让麻九忌惮着四爷,把煤给咱们,不敢独吞。至于刘四说没说这话,那也不打紧。”
耿老精说:“忠哥,管事吗?”
项老忠道:“我琢磨着管事。过去四大帮在的时候,他们之间有矛盾,抢人头抢得你死我活的,现在四大帮没了,新四大帮快出来了,用不了多久,他们还得乱。现在刘四就是当年的龙二。”
有人嘘了一声:“这话可不能瞎说。”
项老忠看了他一眼,说:“有的话就得瞎着说。你们记着,要是麻九不给咱们块煤,就把风放出去,说四爷那儿好,咱们过去上他那个大队去,还说麻九瞧不上四爷了,说各管各的地儿。你放心,把这个风放出去,麻九肯定坐不住,得掂量一下这事的轻重啊,这煤就不敢独吞了。”
耿老精笑了,说:“到时他们还不是狗咬狗,一嘴毛?”
项老忠说:“他们爱谁咬谁都行,反正达到咱们的目的就行,你光和他们发脾气不行,你玩狠的,他更狠,得有策略。”
耿老精等人赞道:“忠哥真是个神人,这招我们咋想不出呢?”
项老忠说:“总提醒你们,收工没事了别总喝酒耍钱,要多看点书,把脑子也练练。我这也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就是在大哥那儿看了一本《三国演义》,有的招,那上面都写着呢。”耿老精说:“唉,咱大字不认识几个,也看不懂啊。”
项老忠说:“我大哥办了私塾,可以免费去听啊。大字都不识,你将来就只有挨糊弄的份儿。”
下午把活儿干完,大家回锅伙吃饭。晚饭上的是棒子面粥、熬豆腐,还有菠菜汤和小咸鱼饼子。
耿老精夹起一块鱼说道:“他妈的,真不容易,总算见着荤腥了。”
大家正吃着,麻九的人又过来了,提了两壶酒,说:“把酒喝了!九爷说了,一会儿吃完饭去领块煤,一人二十斤啊。”
大家一听乐了:“有煤了。”
有人说:“老忠哥真是神机妙算。”
大家吃完饭、喝完酒去领煤。麻九那有人发煤,也有人计价,不愿领煤的,按价折钱,但是肯定比市场价低。
麻九在包工大队外面开了个赌档,桌上摆着牌九、骰子等赌具,庄家在那儿吆喝:“煤黑子们,玩两把啊,赢了大钱,去镇里嫖女人啊!”
又有人喊着:“有钱压钱,没钱压煤也行,压啥都行。”
还有人帮腔:“酒色赌不分家,喝完两盅抓两把,赢了钱玩妹子,赛过活神仙啊。”喊了几嗓子,就有人围过来了。
除了项老忠外,这些外工们几乎都是没成家的小伙子,血气方刚,没啥负担,也禁不住人忽悠,不一会儿,赌档上就挤满了人,开大开小的叫声就响起来了。耿老精看了看赌档,叹口气,提着煤要走,被麻九的一个手下截住,问:“咋不玩了?”
耿老精说:“不玩了,玩一次输一次,再玩就把娶媳妇的钱都输光了。”
那人说:“哪有总输的道理?玩两把,没准手气换过来了,赢个大的。去镇上耍耍去,烟馆吃一泡烟,妓院里找个婊子,快活一下。人活一世,草木一春,也别委屈着自己不是?来,我帮你把煤换成钱,玩两把玩两把!”
那人过来就要提耿老精手中分的煤,耿老精正在犹豫,项老忠上前喊声:“老精!”
走过去将他拉了过来。项老忠说:“过来,我的煤用不了,分你点儿。”
将自己袋中的煤倒了一小半到耿老精的袋子里。
耿老精感动地说:“老忠哥,不用了,我用不着这么多啊。”
耿老忠说:“攒着吧,攒多了去柴火市那儿卖了,比他们在这儿给个仨瓜俩枣的合适。”
又说道,“老精,你可不能再犯傻了,千万别上麻九的当,把辛苦钱又都输回去了。”
耿老精点头说:“你放心吧,老忠哥,我记着呢。”
项老忠望着挤在一起赌钱的工人们,眼看着不少人的煤都被庄家拿走了,有的人输红了眼,把身上的褂子都当了出去。有的钱输光了,没有当的了,光着膀子、穿着个短裤就回来了。
项老忠叹口气说:“穷苦力干了一大天,赚不了两三个子,就这么造了,他们不心疼啊?”
耿老精说:“今天不知明天的命,能乐一天是一天吧。过去我们出海打鱼回来,也把钱都扔在赌摊和婊子身上了,要不为啥都给我们叫渔花子呢?这就叫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明日风啊。你别看那些人输得就剩一条裤衩了,明天出了活,赚够了棒子面白面,他们还会换钱回来赌的。”
项老忠摇摇头说:“这样哪儿行?都这么下去,那不是酒盅子搬家,离壶越来越远了嘛。赚点辛苦钱,全打水漂儿了。老精,你答应我,无论咋样,不能赌钱,你还没说上媳妇,日子长着呢。”
耿老精点点头。
两个人正说着,麻九远远地过来了,看见他俩说:“老忠,老精,酒喝完了,咋不耍两把去?”
项老忠说:“不会玩哩。”
麻九说:“简单,我教你啊,一学就会。”
项老忠摇头。
麻九骂道:“猪脑子,抠玩意儿,攒着钱留着买棺材咋的?”也过去跟着赌了。
耿老精恨恨地望着他的背影说:“这狗东西!嘴里不干不净的,将来生口疮烂死他。”
项老忠说:“老精,我看你和麻九有仇似的,你们互相看着不顺眼?”
耿老精说道:“忠哥,你不知道,这小子特不地道,摸过我姐的屁股,因为这个我和他干过好一架。”
项老忠想起刚到码头时玉凤也让他轻薄过的事,顿时也火起来了,说道:“这小子手太厌恶了,我老婆也让他占过便宜。你和他干架最后谁赢了?”
耿老精说:“单打独斗我不怕他,他们就仗着人多,人多我就不行了,那天要不是刘四说情,我估计都被他们打死了。”
项老忠看着麻九得意扬扬在那儿吆喝的样子,恨从心头起,说:“等着吧,恶人不会有好报的。”
2
耿老精与麻九积怨已深,各自都憋着一团火,憋得久了,总有爆发的一天。
这天晚上,因为发块煤的问题,这股火终于点燃了。
领完煤之后,耿老精回到包工大院,将块煤打开检查,发现分给他的煤里面
全是煤灰、渣子,真正的块煤没有几块。他火一下子腾地起来了,骂道:“咋的,狗眼看人低!咋分给我的是这煤啊!”大家把煤都打开来看,发现所有的人分的煤都差不多,全是渣子,没有几块好的。
工人们在矿上、码头上干活时,有时把头们不发工资,用实物抵,多数时候用煤,工人们对此都没啥意见,因为煤这东西,既能自己用,还能卖钱,还是挺实惠的。现在大家一看袋子里的煤竟是这个质量的,烧火不行,卖钱又卖不了,气也都上来了,纷纷骂麻九心黑。
耿老精本来晚上就喝了几杯,有些酒意,再加上心头气愤,一怒之下,出去找麻九理论,有人劝他别去,等老忠回来商议一下。
耿老精等了一会儿,见项老忠还不回来,推门就走了。耿老精走了一会儿,项老忠就回来了,他有点拉肚子,去茅厕蹲了一会儿。一进来,大家就上来和项老忠说起发煤的事,项老忠听说耿老精自己找麻九去了,怕他吃亏,披上衣服也出去找他去了。
到了麻九的大院,没见着人,更夫说麻九他们几个拉着耿老精出去了,好像上码头了。
项老忠心说不好,急忙沿着更夫说的方向一直追到码头里面,远远地就听见有人在说笑喊叫,近前一看,果然是麻九等人。
麻九和四个手下在一起,他明显喝多了,大声说笑,旁若无人。项老忠也看见了耿老精,这一见之下竟令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耿老精光着身子正泡在海里呢,不,确切地说是被捆着塞进煤筐里,身子又被绑到筐上,再浸到海里去了。
耿老精被捆得粽子一样,魁梧的身子把个能装二百斤的煤筐塞得满满的,有一根粗绳子一头系在筐上,一头系在岸上的铁锚上,麻九等人就这样沿着防波堤把他的身子连着筐一起放下去了。
耿老精冻得全身颤抖,牙关打战,嘴唇都白了,身子在海里泡着,随着浪涛起伏一起一落的,像条死鱼,海里的浪有时大了,直接打到了他的头上,要没有那根绳子系着,耿老精早就沉到海里去了。
原来耿老精去找麻九理论,正赶上麻九也喝了不少,两个人没说几句,就吵了起来,麻九伸手就打,耿老精气不过也还了手,将他推搡了个跟头,麻九气坏
了,与手下人一起将耿老精抓住,痛打一顿,打完还不过瘾,就把他拉到海边,实行“海浸”之惩罚。
这也是吃码头的青帮们惯用的一种报复手段,就是大冬天把人脱光了扔到海里泡着,一般要泡三炷香的时间。青帮的头子们喜欢用这种方式惩罚犯了帮规的人,因为这种惩罚方式,既让被罚人痛苦不堪,还没有外伤,不易被官府落入口实。
多数人都挺不到三炷香的时间,被捞上来以后,虽然表面上没有外伤,但内里有伤,都得大病一场,落了病,一辈子都好不了。
项老忠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们在用海浸手段,一股气冲上胸口,呆立在那里,竟然说不出话来。
这时只听得麻九哈哈大笑道:“弟兄们,耿老精冻得不行了,咱给他浇点热水,让他暖和暖和啊。”解开裤子,站在防波堤上冲着耿老精头上撒尿。其他的人哈哈笑着,也解开裤子往下尿。耿老精本已经被冻得有些昏迷,热尿激在头上,又被惊醒,气得眼含热泪,破口大骂:“麻九,你这个王八蛋,你往我身上撒尿,你生儿子没屁眼儿——”
看到这里,项老忠腾然火起,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一声:“够了!”
冲上前去,推开麻九等人,拉住绳子用力将耿老精从水里拉了出来。耿老精的身子一离开水,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见了项老忠,喊声:“忠哥!”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又气又痛,昏厥过去。
项老忠脱下衣服,盖上耿老精的身子。麻九走过来,一边系着裤子一边冷笑道:“你胆大了吧,九爷没发话,谁让你拉他上来的?”
项老忠怒视麻九,眼中冒火:“九爷,老精怎么得罪了你,用这么狠的法子对付他?”
麻九的一个手下说道:“他胆大包天,敢打九爷!”
项老忠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就算他和你麻九爷有了过节,有理说理,有事掰事,也不必动用你们的帮规对付一个帮外之人吧?还往他身上撒尿,也太欺负人吧!麻九,你也是拜过堂口的,青帮祖训里有这么欺负老实人的吗?”
麻九眼一翻,说:“妈的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也配用帮规说事!你爷爷我爱干什么干什么?你管得着吗?我告诉你,这没你的事,这是我和耿老精的事,你爱干啥干啥去,别多管闲事啊。”
项老忠说:“这码头上没人能管你了是吧?是刘四爷管不了你还是龙二爷管不了你?你这么无法无天,我就去和你老头子谈谈,看有没有地方说个理。”
麻九一听大怒:“你又拿人压我?我他妈打死你。”
挥手就打,项老忠忍无可忍,抬头封住麻九的拳头,一个通天锤打到麻九的鼻子上,麻九应声倒地。
项老忠骂道:“什么玩意儿!”
麻九的手下往前冲,项老忠大喝一声:“哪个敢上来送死!”从怀里抽出一个短哨棒,横在手上,威风凛然,麻九的手下被他的气势压住,竟没有人敢往上冲。
麻九从地上爬起,觉得鼻子痛彻骨髓,用手抹了一把,手上全是血,心中又惊又怒,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刀,冲上来喊道:“老子宰了你!”
一刀向项老忠刺来,项老忠闪身一躲,哨棒挥出,正打在麻九小臂上,麻九惨叫一声,刀子落地。
项老忠喝道:“下去喂王八去吧!”
飞起一脚,将麻九踢落入海。
麻九的手下大叫:“九爷!”
麻九在海里冻得全身发抖,喊道:“快他妈下来救我。”麻九手下的人乱成一团,有人往水里扔绳子拉麻九上来。项老忠趁机捡起地上扔的刀子,将耿老精身上的绳索割断,背着他就跑,一直跑到锅伙。
好多工友没睡呢,在等着他们,见他们进来,纷纷惊问:“怎么回事?”
项老忠说:“回头再细说,快找被子把老精裹上,老精冻伤了。再给沏点热水来,要滚烫的,有红糖没有,找一点效果更好。”
大家把耿老精身上用热水擦净,裹到被子里,耿老精全身发抖,牙齿打战,还说着:“老忠哥,麻九不会放过你的,你快逃——”
项老忠捂住他的嘴:“你别说话了,快点休息,明天早上能缓过来。”
耿老精躺下去了,工友们围了上来,听项老忠说起刚才的事,大家担心地说道:“忠哥,你这样一整,麻九不会放过你的,他肯定会找人来报复。”
还有人说:“忠哥,趁着天黑快走,包工大队不能留了。”
项老忠说道:“是祸都躲不过,我不怕他们,只要身子正,理不歪,邪总压不过正。出水才看两脚泥,让他们来吧,我项老忠连日本人都不怕,能怕这几个鸟人!”话虽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做了防备,取过一把铁锹来,将锹头卸下去,用麻九身上的那把短刀将锹柄的一头削尖了,把铁锹把变成了一杆标枪。大家默默地看着项老忠的动作,心情都特别压抑,没人说话。
项老忠把铁锹头削好了,看大家都在看着他,就笑道:“睡吧,都看着我干什么?”
大家说道:“老忠哥,你真不怕他们啊?还是快走吧。”
项老忠说:“这么晚了我去哪儿?我哪儿也不去,大家也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要上工呢。”
锅伙里工人宿舍分里外两个屋,摆了两张大通铺,苦力们都睡在大通铺上,一铺能睡二十几个人。项老忠躺下前,摸摸老精的头,有些滚烫,耿老精一下子醒了,抓住项老忠的手,说:“忠哥,我刚才做了噩梦,好像还在水里呢,一睁眼才发现是在炕上啊。这都多亏了你了!”
项老忠说:“说这干啥?都是自家兄弟。”
耿老精说:“忠哥,要是麻九来了,我和你一起扛,大不了就是脑袋掉个疤,碗大的事。”
项老忠笑道:“瞎想,没那个事。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怕他个球。”
正说着,只听得门外人声喧哗,好像有不少人进了院里,接着一个跑风漏气的声音高喊道:“项老忠,你给我滚出来!”
正是麻九的声音,大家都被惊醒了,爬起来打开窗户向外看。有人喊道:“糟了,麻九带人来了。”
项老忠顺着窗外看去,只见大院里密密麻麻站了二三十个人,手里全拿着家伙,有的是砍刀,有的是哨棒,为首的正是麻九。
麻九拿着把弯背砍刀,鼻梁上草草地裹着块药布,破口大骂:“项老忠,你他妈的是缩头乌龟,你再不出来,
我冲进去,把你们全砍翻了,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项老忠翻身下去,抄起放在床头的标枪,说:“哥几个,大家都别出去,外面打成什么样也别出去。这是我和他的事,千万别因为这个受连累。”
耿老精爬起来,把衣服往身上披,说:“忠哥,我和你去。”
项老忠按住他:“你别动,
你身子还没好,别出去。”耿老精急了:“忠哥,你是为我才弄成这样的,我咋还能躺下?”
项老忠说:“你去了也不济事,我有功夫在身,我不怕他们。”
旁边有人说道:“有功夫也不行啊,双拳难敌四手,麻九带了几十个人呢。”
项老忠说:“我来解决就行,大家不用操心了。老精你们都不要动,冤有头债有主,我惹的事,我自己来摆平。我出去后你们就把门关上,不管出了什么事,大家千万别出来。”
项老忠下了地,将标枪拿在手中,又将腰带束紧,推开门走出来,又回身把大通铺的门紧紧关上。此时已是夜半,月朗星稀,半轮月亮挂在天空,月光之下,麻九等人黑压压站了一排,如凶神恶煞一般。
项老忠面对着他们,毫无惧色,把标枪在地上一戳,一手扶着枪柄,一手插在腰间,说:“麻九,你想怎么着?”
麻九冷笑一声:“行啊你项老忠,惹了这么大的祸事,居然没躲啊,是个汉子。”
项老忠笑道:“我用得着躲你吗?你想想看,我认识你这半年,打过你几次了?至少有三次吧,两次把你踢到海里,一次把你踹到山脚底下,你这种鼠辈,我见一次打一次,用得着躲吗?”
麻九气得瞳孔收缩,哼一声道:“项老忠,别嘴硬,你就是有三头六臂,我有几十个兄弟在,你也飞不上天去。别说我不给你面子,你今天跪在地上,给我磕三个头,叫声爷爷,我就会考虑是否放了你,否则——”麻九手里的刀晃了晃,“我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项老忠哈哈大笑:“麻九,枉你也拜过香堂,在青帮三祖面前宣过誓,你身上还有点光棍的血性没有?老漕帮的光棍打架,讲的是三刀六洞、血溅当场,没听说过以大欺小、以众欺寡的,你拜的是哪个老头子啊?
你把他们的脸都丢光了。你要真有本事,真的还敢自称是老漕帮的光棍,一对一和我干一场如何?我把棍子扔了,空手对付你,你随便拿什么都行,谁输了,在谁身上刺三个洞,你敢吗?”
麻九不敢接这个话,手一挥,说:“少他妈的废话,死到临头还嘴硬啊,弟兄们,上!”众人就要往前冲,老忠也将标枪握在手中,准备迎击,就在此时,
只听得一声怒吼:“我看谁敢上!”老忠身后大通铺的门“嘭”的一声被撞开了,耿老精等工人鱼贯而出,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把铁锹,在项老忠身后站成了一排。
项老忠见一个铺子睡觉的人都来了,不禁一惊,说:“老精,你们咋都出来了?”
耿老精说:“老忠哥,我们在里面合计了,你不光是为我出头,还是为我们大家出头,才弄成这样的。我们要是躲在这里,任由你一个人承担这事,我们还是人吗?我们还有脸在码头上混吗?”
耿老精说完,大家也纷纷表示赞同:
“对,老精说得对。”
“忠哥,你讲义气,大伙不能跌份啊。”
“天塌大家死,大不了鱼死网破,有啥怕的!”
“麻九欺我们太甚,拿我们不当人看,早该和他干一场了。”
项老忠听见他们这么说,感动得热泪盈眶。麻九等人见了这个阵势,却有点心虚。麻九身后的一个手下走上前低语道:“九爷,他们人可不少,比我们多啊,还上不?”
麻九沉吟一下,不知如何回答,项老忠走上一步,说道:“麻九,为了咱们这点事,没必要让弟兄们都跟着受伤受死吧?明天一早还有船进港,大伙儿还要早起干活呢。这样吧,我看来个干脆的,咱们这两帮,现在是以你和我两个人为首,不如咱们单挑吧,谁赢了谁就三刀六洞,当场兑现,你说成不成?”
麻九哑然,和项老忠单挑,他可没有把握,其实在他内心深处,对项老忠一直是心存畏惧的,毕竟让人家打过三次,自己一次便宜没占到过。
今天带了所有的弟兄来,就是想仗着人多出口恶气的,没想到项老忠人气太旺了,竟然纠结了整个包工大队的苦力与他们对峙,这下攻守之势全变了,他心里有些恐慌,又找不着台阶下,正在发愁如何全身而退时,只听得大院门外有人喊道:“谁要打架?不能打,不能打。”接着,几个人从身后闪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刘四。
麻九一看刘四,如抓着一棵救命稻草,急忙上前一步道:“四爷,我——”
刘四白了他一眼:“一边去。”
又冲项老忠满脸笑容地说道:“老忠兄弟,这是咋回事啊?都动这么大肝火?”
项老忠道:“四爷,麻九他克扣我们的工饷,耿老精找他理论,反被他打,我救了耿老精,麻九不服,纠结人来这里闹事。”
老忠只寥寥几句,就把一个复杂的事情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刘四心中暗暗称奇,不禁对项老忠刮目相看,脸上却故作惊异:“有这种事?”
项老忠说:“不信问问大伙。”大伙七嘴八舌地痛骂麻九。
项老忠说:“四爷来得正好,大家有苦无处诉,正等着四爷给申冤呢!”
刘四看了麻九一眼,麻九上前道:“四爷,别听这帮苦力胡扯,他妈的这个姓项的满嘴喷粪——”
刘四挥挥手说:“你别说了,别说了。”
又转过头来和颜悦色地说:“老忠啊,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都是小事,小事啊,不就是几块煤吗?放心吧,明天收工了,我让人给你们送过来。我那货场多的是啊。
我看今天这事,就这样算了吧,天也很晚了,大家也累了,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再者
说了,都是码头上混饭吃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不认识谁啊,闹起来也没有意思,不值得啊。老忠啊,就当给我刘四个面子吧?大家散了,你们看行不?”
项老忠笑道:“四爷的面子我当然给了,不过,就怕九爷不干啊,九爷上午还说了,这一片归他管,四爷管四爷的,管不着他。”
刘四脸色一变,麻九急了,骂道:“你他妈的胡说啥,我啥时说过这样的话,我和四爷……”
刘四冷冷说道:“行了你,丢人还不够啊?撤吧,别在这儿现眼了。”
一场剑拔弩张之势,在刘四几句春风化雨之下,迅速化解。老忠等人将刘四送到门口。刘四和麻九刚一出来,麻九急忙说道:“四爷,您别听这小子挑拨,我对您一直忠心耿耿……”
刘四说:“行了,你是啥人我还不知道,一根肠子通屁眼儿,你能有啥道行!”
麻九说:“您知道就好,我是怕您生气啊——”
刘四说:“我生啥气?你都跟我这么多年了,谁远谁近我不知道?不过这个姓项的真不简单,太不简单了,有领袖能力,还会用反间计啊。
你也是,谁都不惹,偏惹这么个主,我告诉你,这人有大才,码头上将来都搁不下他。明天一早啊,赶快把煤给人家都换回来了,别贪小便宜吃大亏,这事要让洋人知道了,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还得告诉你,你以后别再得罪这个姓项的啊,得罪了他,以后在码头上能不能立足都不好说,到时我怕我都帮不了你!”
3
刘四来找龙二时,龙二正在院子里练功。龙二头朝下脚朝上地倒立着,在他的面前,一张条椅上摆着一炷香。刘四知道龙二得等这炷香燃尽了才会起来,也不打扰他,搬了个马扎过来,坐在院中的槐花树下,悠然自得地喝茶。
香都燃尽了,龙二这才把身子正过来,把褂子套上。刘四走过来,殷勤地递杯茶过来,说:“刚刚沏开的。”
龙二喝了口茶,指指屋里说:“里面说去。”
两个人进了里屋,坐下来。龙二满脸忧色,说:“最近码头丢煤太厉害了,你有没有发现?”
刘四愣了一下,说:“是吗?有这种事?”
龙二说:“是,仓储没建起来之前,煤都只能堆在货场里,最近一阵子,天天丢煤,没有煤的时候就丢杂货,米啊面啊的也丢。”
刘四不以为然地说:“洋人就是查得细啊,这煤一吨里少个十斤八斤的也正常。”
龙二说:“现在不是少个十斤八斤的,现在是一少就是百八十斤,洋人几次过磅,都发现有问题。”
刘四吃了一惊:“少了这么多,问题出在哪儿呢?”龙二哼了一声说:“山东过来一批贩私煤的,从港口的人手里买煤买粮食,给的价比我们出的高。”
刘四说:“煤黑子们咋能把煤带出去?”
龙二道:“他们当然是和港口内的人有勾结,我们这里肯定出了内鬼。”
刘四愣在那里,一时接不上话了。龙二说:“老四,我知道你想的啥。没错,就是我们这里有内鬼,嫌疑最大的就是打更的。你想想看,所有的煤最后都要从更夫那里过,煤黑子们想把煤带出去,不买通打更的,绝不可能。所以,徐胖子最有嫌疑。”
刘四张口结舌,喃喃道:“徐胖子,可能吗?他跟咱们多少年了?”
龙二说:“没啥不可能的,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徐胖子这些年吃得肥、穿得好,光老婆就娶了两房,他还有仨孩子,都进了私塾,钱从哪儿来的?我一直怀疑。”
刘四说:“徐胖子是我当年介绍来的,他要是真做了对不起二爷的事,我亲自执行家法。”
龙二说:“我现在还不想动他。”
刘四说:“二爷还有什么担心的?你不用考虑我和他的关系,我俩别说是老乡,就算是亲兄弟,该执行家法的时候我也不会手软的。”
龙二说:“不是考虑这个,我是想徐胖子虽然手脚不干净,但总还是做了这么多年的更夫,熟门熟脸,把他换了,临时再找人,短期内怕不好找。这更夫的工作,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得找个咱们信任的,还得在煤黑子里有点威信的、能压住茬的才行。你想想,现在场子比以前大了很多了,这样的人不好找啊。”
刘四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心头一亮,说:“二爷,我心中有个人选,不知你同不同意?”
龙二说:“你说吧。”
刘四把这个人的名字说了,龙二一听直摇头:“他?开玩笑呢吧?这人和我们有仇啊。”
刘四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事都过去好长时间了。再说我看这个人也是个人物,说话办事,行事风格,都像个汉子,而且他对付麻九那套手段,绝不是普通苦力能想出来的,现在包工大队的人都宾服他,码头上一提这个人的名字,全竖大拇指,说他是个爷们儿呢。”
龙二犹豫着,有些动心。刘四趁机又说道:“二爷,说句不太恰当的话,我一看他,就想起了当年的你,你当年在码头上,一根扁担打翻了曹老大手下的四大金刚,被人称为龙二哥的时候,不也是这个样子吗?”
龙二摇摇头,说:“这小子倒确实也算个人物,就怕野马难驯,来了以后不服管教,倒给我们惹麻烦。”
刘四说:“有二爷你和我罩着,他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啊?再说了,这两年码头上咱们用的多数都是麻九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搞得我们和苦力的关系越来越紧张。煤是咋丢的?还不是苦力们做出来的?
苦力们恨我们啊,嘴上不说,心里恨。特别是陈五、赵六他们原来那些包工队里的人,一直和我们面和心不和,麻九这样的废物,一直搞武力压服人,迟早逼得人家造反。我们现在需要有个苦力心中真正服的人,帮我们缓和一下关系,替我们做事。
我看这个人挺合适的,他就算是条龙,也得在二爷您的手下才能呼风唤雨,这个道理我会和他讲明白,再者说,您要是不把他收过来,将来再出个陈五那样的,把他拉进去,咱们也麻烦啊。”
刘四一番说理,说得龙二动了心,龙二说:“那就试试,徐胖子那儿——”
刘四咬牙切齿地说道:“二爷放心,三天之内,我肯定搞他个水落石出。”
这天夜里,更夫徐胖子被刘四叫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刘四把他押到码头边上,施行海浸之刑,徐胖子开始喊冤,后来忍不住终于招了,煤是他勾结李三从前的手下一起运出去的,这两个月偷了将近八百斤煤走,都是晚上走出去的,煤藏在了苦力的裤裆里,一裤裆一裤裆地运了出去。
真相搞清楚了,徐胖子被执行了家法、清理了门户。刘四又和龙二提起项老忠,说:“我今晚找他。”
龙二说:“快把这事定了,要是他给脸不要,嘿,就找人做了他,最起码也得废两只手。”
刘四说:“好。”
当天晚上,项老忠收工回来,正准备回家,刘四老远地在黄包车上喊他:
“老忠,老忠兄弟。”
项老忠停下来说:“四爷您找我?”
刘四下了车,亲热地拉着老忠的手,说:“走,去福满楼,四哥我请你喝酒。”
项老忠觉得很奇怪,说:“四爷您请我喝酒?太客气吧?您有事说话,不用客气。”
刘四说:“哎呀,没事没事,四哥我就是想和兄弟聊会儿天,真没啥事啊,走,车都给你雇了。”
项老忠推辞不过,被他硬拉到酒楼。
刘四点了个包间,把老忠请到上位,点了一桌子菜,又问项老忠:“老忠,喝点啥酒?二锅头还是河北当地的老白干?”
项老忠说:“不喝酒了,四爷,一喝酒啊身上疼,明天早上都抬不了煤了。”
刘四说:“男爷们儿哪能不喝酒?四哥我定了,就来老白干,要高度的。”
酒菜摆上桌,刘四举起杯来,一脸诚恳:“老忠啊,我一直想和你坐坐,也没啥想法,就是想向你赔个不是。两年前你来到码头,咱们之间有点误会,我带人打过你,这事啊,一直心里感到内疚,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敬你一杯,希望以后咱们尽释前嫌,当个好兄弟。”
说完一饮而尽,项老忠也陪了一杯,说:“四爷太客气了,那些事我早忘了。”
酒过三巡,刘四又说道:“老忠啊,这码头的船帮、车码们一提起你,都竖大拇指,都说你打麻九打得好,我也同意。这麻九这两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把咱们老漕帮的规矩都整没了,是我刘四管教无方。不过你说得也对,现在都是各管一摊,他有时也不听我的,我也是有心无力啊。说起来真对不起大伙了。”
项老忠说:“四爷,别这么说,这码头上人人都说,在这些把头里,就四爷人不错,随和,面善,好说话,四爷将来肯定事业兴旺,以后二爷退了,我看就是四爷您来掌舵,兄弟们还得靠着四爷接济。”
刘四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这话啊,咱们背后说说,可不能传啊,谁敢接二爷的班!二爷身体好着呢,再说这码头上,二爷跺下脚,能颤几颤,别人哪有这两下子,我能给二爷提个鞋、倒个水、端个茶啥的,就知足了。”
两个人寒暄几句,喝了几杯酒下去,项老忠有点着急回去,不时看一眼窗外。刘四看火候差不多了,开始切入正题:“老忠啊,问你个事,你对二爷怎么看?”
项老忠含糊地说道:“二爷?码头上的老大,一代枭雄啊。”
刘四说:“我知道你对二爷有些误会,但是其实二爷也很赏识你啊,二爷也是个识英雄重英雄的人。”
项老忠笑道:“四爷说笑吧,二爷他有权有势,哪能和我放在一块提啊。”
刘四说:“老忠啊,这可是你的不对啊。你对二爷并不了解,你和当年的二爷,就像一个人一样。”
项老忠听了这话,挑挑眉头,暗含不满地说道:“四爷,可别拿这个开玩笑,我和二爷可不是一路人。”
刘四说:“老忠,我可没开玩笑,你别看二爷现在总阴着脸,不苟言笑的,想当年,他也是咱码头上的及时雨大哥啊。二爷一手好拳棍,力大无穷,能举起三百斤重的石碌碡,是咱码头上的第一大力士呢。二爷人还讲义气,穷兄弟们,有个啥不平事,都找二爷,都爱戴二爷,要不怎么二爷入了漕帮,没几天就成了二当家的呢。”
项老忠笑道:“还有这事?这我真没想到。”
刘四说:“对啊,所以二爷一见了你,其实心里立刻就喜欢上了,觉得就像看见他自己了。可是你小子倔啊,不做上赶子的买卖,没机会让二爷欣赏你。好在我刘四眼不花,心不乱,有心想给你和二爷牵个线,以后有二爷罩着,兄弟你在这里前途无量啊。”
项老忠哈哈一笑,举杯道:“那我就敬四爷一杯,四爷,我先干为敬!”将杯中酒干了。
刘四也陪着喝了,笑道:“这就对了,自古以来,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兄弟,你既然能明白这一点,咱也就不客套了,实说了吧,我现在手里有摊事,希望兄弟你把它担起来。”
项老忠道:“四爷有啥事尽管吩咐。”
刘四把脸凑过来,神色郑重地说道:“兄弟,我想向二爷推荐你担任咱包工大院里的总更夫。”
项老忠听了一愣:“啥?总更夫!不是有徐胖子吗?”
刘四说:“徐胖子不想干了,回老家了。这个位置空出来了,我向二爷推荐了你。”
项老忠脸色凝重,没吱声。
刘四说:“兄弟,你没想到咱们会把这一份肥差交给你吧?兄弟你也清楚,在咱这包工大队里,除了总把头、二把头们,更夫可是最说了算的,相当于老三的位置。兄弟你要是坐了这个位置,那就彻底从苦力翻身了,以后只要看着场子,四处逛逛就能来钱。我昨天把这个事和龙二爷说了,二爷也没意见,就只有一条,这更夫可得是帮中的兄弟,兄弟你现在还不是帮中的人,还得正式加入青帮才行,如不嫌弃,我当推荐人,你直接拜二爷为老头子,开香堂,成为青帮挂名弟子,如何?”
项老忠低头沉思片刻,抬起头来抱拳道:“多谢四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请恕老忠无能,做不了这个。”
刘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兄弟你说什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项老忠说:“没开玩笑,只因为我老忠在爹娘面前发过誓,今生决不会加入任何帮派。请恕我老忠不能违背在爹娘面前发过的誓。”
刘四怒道:“兄弟,你这可有点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这位置多少人苦求都得不到,那是码头上的肥差啊!我是真的欣赏兄弟的才能,才做引荐人的,二爷也同意了,这叫天时地利都具备了,兄弟你可不能意气用事啊。”
又搂住项老忠的肩,假装关心但实则威胁地说道:“兄弟,在这码头上,表面上是洋人说了算,实际是二爷说了算,二爷相中的人,哪个不是乐不颠、服不帖的,兄弟可别拂了二爷的美意,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啊。”
项老忠笑笑:“四爷,我哪敢拂二爷的美意!只是这更夫的工作我真干不了,老忠愚钝,天生就是做苦力的命,没命享受贵人的事,请四爷转告二爷,二爷青眼有加,老忠多谢他了,但这个差事,恕难从命。”刘四怒道:“老忠,二爷和四爷我定的事,不能变,你怎么也得给我几分面子!”
项老忠说:“要是别的事,老忠赴汤蹈火,但入帮派的事,那是真做不了,请二爷原谅。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家里还有妻儿等着,四爷,我敬你一杯,先走一步了。”
项老忠干了杯中酒,也不多留,拂袖就走。刘四坐在那里,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项老忠回到家中,玉凤刚刚把孩子哄着,脱了衣服躺在床上,项老忠凑上前去说道:“山河睡了?”
玉凤闻得他身上一股酒味,捂着鼻子说道:“咋又去喝酒了,身上一股酒臭味。”
老忠看见孩子躺在床上,红扑扑的脸蛋微微颤动,小胸口一起一伏,睡得正香,忍不住伸手刮了刮他的小脸蛋,玉凤推走他道:“一身酒气,别把孩子熏醒了,还不快洗洗去。”
项老忠洗漱完毕,上了床来,把玉凤搂在怀里,说:“还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好。”
玉凤说:“知道老婆孩子好,还出去喝酒?这次和谁啊,又是耿老精吧?”
项老忠说:“还真不是,这次啊,可真是个你想也想不到的人。”
便把和刘四喝酒的事说了一遍。
玉凤听他说完,一骨碌坐起来,推他一下说:“你傻啊,当更夫多好啊,不用干苦力,赚的钱还多,也不用天天一身臭汗的。”
老忠说:“你才傻?这活是好人干的吗?得加入青帮他们才让你做啊。再说了,想当更夫,就得和龙二、刘四勾结到一起,我是死也不会和这些流氓地痞混在一起的。”
玉凤说:“我知道你清高,瞧不起那些坏蛋。不过,我也不明白,这刘四咋反了性了,他干吗突然对你这么好?”
项老忠啐了一口:“他哪是对我好!他这是收买人心,他看麻九整不了我,又对麻九有了疑心,想拉我过去给他卖命啊。这个刘四,笑里藏刀,野心不小。”
玉凤说:“你咋看出来的?我看他在龙二面前,点头哈腰,屁都不敢放一个。”
项老忠说:“叫狗不咬人,咬人狗不叫,你看着吧,刘四是暂时装孙子骗龙二的,总有一天,他会取代龙二的。”玉凤说:“你咋知道?”
项老忠在玉凤鼻子上刮一下,说:“我咋知道,我能掐算。”
玉凤说:“吹吧,你是他肚子里的虫?咋掐算出来的?”
项老忠说:“你要问我咋掐算的,我告诉你,就是党大哥说的那句话,要想多明白事理,就要多看书啊,多看书,好多事理明白了,也就能掐算出来了。”
项老忠不肯接受拉拢,刘四第二天把这一情况向龙二做了汇报。龙二恶狠狠地说道:“就知道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过两天找人做了他。最差也要废他两只手,让他给脸不要!”
刘四说:“好,我安排这事去。”龙二说:“对了,还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前天鲍尔温先生找我们开了个会,说最近拳匪在各地闹得太凶了,这些义和团不光到处开坛子、设香堂,还经常烧教堂、打洋人、毁铁路火车,啥事都他妈的干,把洋人惹怒了,要剿灭他们呢。”
刘四说:“二爷,咱这码头有义和团吗?在咱们帮会管辖下,我看应该没有。”
龙二说:“也不好说,义和团最爱发展这些穷棒子,也没准渗进来了。洋大人说了,要是码头发现义和团,有一个抓一个,让咱们一个也不能放过。”
刘四说:“洋鬼子说的容易,义和团是那么好对付的吗?咱们是帮,他们是教,都设香堂招弟子,五百年前没准还是一家呢。官府整不了他们,洋人灭不了他们,想让咱们当冤大头?”
龙二说:“对,义和团势力大,人员多,难对付,咱们不当这个出头鸟,要是在码头真的发现了义和团,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劝退为主,除非他们闹得太凶了,尽量别正面冲突,明白吗?”
刘四说:“二爷,明白。”
4
耿老精有了心上人,这事他隐瞒了好长时间,最后还是一个不小心,让项老忠发现了。
有天晚上,赶上了耿老精和项老忠上夜班,项老忠先来了,把炉子点着烧开水,正鼓捣着,耿老精推门进来了。他明显心情不错,说:“忠哥,烧水呢?”
哼着小调进了屋。
项老忠在外面等着水开,听见耿老精哼的小调还没停,他走南闯北见识多,听得出是乐亭大鼓的调子,唱的是《光棍苦》,唱的还有板有眼。
项老忠提着水进了屋,说:“老精啊,咋唱上乐亭大鼓了?想媳妇了?”
耿老精嘻嘻一笑,没应声,倒杯水,端着碗盘腿上了炕,把一双鞋往下一蹬,鞋掉在了地上。项老忠眼尖,发现他今天穿了一双新布鞋,这鞋纳的是千层底,棉线密实,做工精制,心想:怪了,这老精平时总趿拉双草鞋,鞋帮儿都快穿烂了,鞋底都该磨透了,鞋里的味道像有条臭死鱼,今儿晚上怎么还穿上新鞋来干活了?走过去看看,只见这新鞋里还有一双新鞋垫,是手工织的,鞋垫上面还绣着朵牡丹花,显得那么秀气,像是个女孩子的手艺。
项老忠故作惊奇状,说:“咦,今儿不对头啊,老精!”
耿老精呷口水,说:“咋了?”
项老忠说:“你脚咋不臭了?”
走上前嗅了一下,说:“以前能熏死人不偿命的,今儿咋没味了?不对啊,老精,脚不臭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又提起耿老精的鞋,假作恍然大悟:“老精啊,原来换新鞋了,鞋做得不错啊,咋回事?说说。”
耿老精说:“没啥事,谁过年不吃回饺子。”项老忠说:“不对,不对。还会唱乐亭大鼓了,你也不是唐山人啊!”
他使个眼色,早有几个工友围上耿老精。项老忠把鞋垫从鞋里抽出来,说:“绣花鞋垫,真能搞啊,老精咋回事儿?和大家说说,要不,这鞋垫就垫哥哥脚下了。”
大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还拿耿老精的新鞋说笑,耿老精没办法,只得承认:“我是有个相好的了。”
项老忠说道:“这是个好事,给哥哥说说,是哪家闺女?啥时带来,让大家相相啊。”大伙也纷纷插言:“对,对,带过来,让我们瞅瞅。”
“是谁家的闺女,和我们说说?”
听大家这么一问,耿老精脸上掠过一丝愁云,刚才的高兴劲儿突然一扫而光,摇摇头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项老忠见他表情有异,知道里面可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情况,就问:“听你刚才唱乐亭大鼓呢,是你这相好的教你的吧?她是从唐山、滦州那边过来的?”
耿老精点点头说:“不是本地的,是那边的。”
项老忠说:“咋认识的?”
耿老精说:“忠哥,这话一言难尽,哪天消停下来,我和你细说。”
大家不久就出去干活了,耿老精也没再提这事,却变得有些心事重重了,兴致也不高,一晚上干活话都很少说。项老忠心里有些纳闷,也没好意思再问。过了两天,晚上下班时耿老精突然要请项老忠喝酒,项老忠寻思着他可能有事,就答应了。两个人找了个小酒楼,要了一盘花生米、三两猪头肉,还有一盘咸鱼饼子,喝起了老白干。酒过三巡,耿老精不知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
项老忠给他倒杯酒,说:“行了,兄弟,有啥事别闷心里了,和老兄说说吧。看你好像憋好几天了。”
耿老精说道:“忠哥,我心里有点堵得慌。上回我不是和你说了,我有个相好的嘛,我是为她。”
项老忠说:“咋了?分开了?”
耿老精说:“没有,她对我好着呢,可是,唉,我就是怕我们俩成不了。”
项老忠说:“怎么了?还有啥说头?”
耿老精说:“我要是和爹说了这事,他指定不答应,他不会让她进门的。”
项老忠说:“那为啥?你爹盼你娶媳妇,不是盼得眼都蓝了吗?咋有送上门来的还能不要?”
耿老精脸上愁云密布:“唉,这个不一样。我这个相好的,她人是好,可是有些事——”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只顾着低头喝酒,项老忠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咋整的,屁放一半又憋回去了?说啊,有啥不能说的?”
耿老精咬咬牙,低声道:“忠哥,这没外人,你是我亲哥,我不怕你笑话了,我和你说实话,我这个相好的,她,她已经不是黄花闺女了,她——”
耿老精说不下去了。项老忠听了一惊,问:“咋的,青楼里的?”
耿老精说:“不是,她是被人糟蹋过的,但可不是卖笑的婊子,说来这事也不怪她,她是被迫的。但你能猜到糟蹋她的是谁吗?是龙二,这个老王八蛋!”
项老忠惊问:“咋回事儿,老精,快和哥说说。”
耿老精说:“我和她认识还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忠哥那天你也在场,你可能都忘了,你还记得那天五月五望海会逛码头的事吗?”
耿老精帮助项老忠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自古以来,榆关、抚宁镇这些地方一直都有些与海有关的风俗,谷雨季节是祭海神,农历五月初五就是逛码头。
五月初五端午节这天,冀东一带,靠海的地方都特别热闹,东至绥中,西至乐亭,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呼朋引伴,赶到海边逛码头。沐浴海风,俯身拾贝,登高眺远,在海神庙上再点上一炷香,祈福拜祭,都是少不了的程序。
今年秦皇岛沿海建港,小码头变成了港口,这仪式就更隆重了。逢上这一天,连码头上最闲不住的苦力们也全放了假,各家各户也都出来活动,和庙会一样,跑旱船,扭秧歌,唱皮影,拉洋片,搭舞台子唱大戏,各种娱乐都少不了。
对没成家的青年男子来说,这一天和祭海神一样,都是难得的求爱示好的好日子,而且还可以趁此机会大大方方地约心仪的姑娘。一般情况这一天只要姑娘不拒绝,姑娘家里也不拦着。逛码头是青年男女约会的日子,成了约定俗成的事了。
耿老精没有相好的恋人可以在这一天约会,知心朋友也就项老忠一个,他就约项老忠去逛码头。
项老忠心里不大想去,因为孩子太小,还见不得风,所以玉凤只能留在了家里陪孩子,晚上党明义大哥一家子还要过来吃粽子,他也想留下来陪玉凤,并操持晚饭,但禁不住耿老精死磨硬缠,只得和他出来了。
一路上耿老精兴高采烈,比比画画,项老忠却看到别人都是一家子一家子地出来,挂念着玉凤,就越来越没兴致,时不时地看看天色,琢磨着早点回去。
耿老精却是游兴不减,哪儿热闹往哪儿去,走着走着,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耿老
精挤过去看热闹,项老忠不愿意往里挤,在外面等他。
不一会儿耿老精回来了,一脸兴奋,说:“忠哥,有奇事,有奇事啊!”
项老忠说:“咋了?”
耿老精说:“有个大闺女卖身葬父呢,说只要谁给她爹买棺材,就和谁走。”
项老忠说:“这有啥稀奇的?在我们老家那儿,这种事有的是,有的人还为了一张煎饼,就给人家当媳妇呢。”
耿老精说:“哥,这事在饥荒年是有过,但这几年啊,有了码头以后,咋都能混口饭吃,还有这事就真稀奇了,我看那大闺女啊,身条可好呢,就是低着头看不见脸,走,你陪我再看看去。”
拉着项老忠还要挤进去看,项老忠摆手道:“我可没兴趣看这热闹,你要看,自己看去,我就在外面等着你。”
耿老精见他不去,就自己挤进去了。项老忠在外面等他,见他一直也不出来,又惦念着大哥可能过来了,琢磨了一下,干脆也不等他了,来了个三十六计走为上。
项老忠往前没走几步,耿老精又追上来了,喊他:“老忠哥,老忠哥!”
项老忠回头说:“咋了?”耿老精上前说:“老忠哥,你身上带着钱没有?”
项老忠一愣:“你要干啥?”
耿老精说:“有点用,爹嘱咐我给娘买药,出门时忘拿钱了。”
项老忠翻了翻口袋,掏出一串铜钱,说:“就这么多了。”
耿老精一把抢过去,说:“回头给你。”
转身就跑了。项老忠不愿多留,也就回家去了。
现在又提起这个事,项老忠突然明白了:“你这喜欢的闺女是不是就是那天那个卖身葬父的?”
耿老精说:“就是她。我看她可怜,把身上带的给我娘抓药的钱,还有从你那儿借的钱都给了她,帮着她把她父亲葬了,还给她找了个地方住。她后来就铁了心,非要跟我,还……”
耿老精顿了一下,脸上竟有些羞怯之色:“反正她把一切都给了我了,还说不图啥名分,只是为了报答我。”
项老忠问:“听着是件好事啊,怎么又扯上龙二了呢?”
耿老精说:“那是龙二欺负人。她和她爹从唐山逃难到这边,在天香楼唱乐亭大鼓为生,是龙二看上了她,把她强抢了去,糟蹋了她,还要纳她为妾,她宁死不从,龙二恼了,把
她父女俩都赶了出来,还不许她在这里卖唱。她父亲没多久就死了,她走投无路,才想起卖身葬父的。”
项老忠说:“噢,这么一说,还真是个刚烈女子。老精,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喜欢她不?”
耿老精说:“喜欢,每天闭上眼都是她,一睁开眼没有她,心里没着没落的。大哥你不知道她对我有多好,给我唱大鼓听,帮我洗衣做饭,长这么大,就没有哪个女的对我这么好。”
项老忠说:“既然喜欢,就得对人家好,
人家既然把一切都给了你,你就得对人家负责,咱是爷们儿,这事不能含糊。”
耿老精说:“我是没啥,就怕我爹,他肯定不能同意的。”
项老忠说:“你爹对我挺看重的,我回头劝劝他去。”
耿老精说:“不好劝,这事啊,不好劝啊。”叹口气,眼泪竟然掉了下来。
老忠说:“看你个窝囊样儿,不好劝,慢慢劝就是了,哭啥子啊!”
老精说:“忠哥啊,你不知道,黑妞儿她命太苦啊,我要是不对她好,她就是死路一条了,她没有活路了。”
老忠一愣:“咋回事啊兄弟?”
耿老精抓住项老忠的手说:“忠哥,不喝了,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耿老精拉着项老忠三拐两拐地来到一片低矮的贫民区,走到一间房门前,耿老精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脆亮的声音:“谁啊?”
耿老精说:“黑妞儿,是我!”
黑妞儿打开门,问耿老精:“你咋来了?”
项老忠看这黑妞儿,年轻丰满的身体裹在一件粗布的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里,
一缕长发垂下来,几乎将整个右半边脸都遮上了,但露出的那半张脸上却显出浓眉大眼的轮廓,很是俏丽,她两手沾满了胰子沫,显然是正在洗衣裳。
耿老精说:“妞儿,我带朋友过来看看你,这就是项老忠,我的亲哥啊。”
黑妞儿看见项老忠,腼腆一笑,将手在衣襟上蹭蹭,说:“老忠哥,总听老精说起你,快进来吧。就是屋子里又乱又小,您别嫌脏就行。”
项老忠说:“姑娘太客气了,老精也是我亲弟弟。”正要进屋,耿老精却抓住黑妞儿的手,悲愤地说道:“妞儿,老忠哥今天不是来串门子的,我带老忠哥来,就是想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黑妞儿瞪大眼睛:“你说啥?看我?”
耿老精走上前去,突然撩起黑妞儿垂在脸颊上的头发,说:“老忠哥,你看看龙二把黑妞害成什么样子了。”
在项老忠面前的是一张被刀子划过的脸,光洁黝黑的右脸颊上,长约两寸、结满血痂的刀疤蜿蜒扭曲着像一条小蛇一样盘踞着,显得恐怖而狰狞。项老忠惊呆了。黑妞儿急忙推开耿老精的手,怒道:“老精哥,你这是干啥?干啥
啊?!”耿老精痛苦地说道:“老忠哥,这就是龙二造的孽!他糟蹋了黑妞儿,又想纳她为妾,长久霸占,黑妞儿不从,用刀割在自己脸上,宁可毁容也不顺从。她爹去找龙二理论,被龙二的人打伤了,龙二把他们全都赶出了家门,黑妞儿她爹就是因为伤重不治才去世的,黑妞是个苦命人啊!”
耿老精说到这里,黑妞儿终于控制不住,哭出声来,转身进屋,将门关上,
任耿老精怎么敲也不出来了。
耿老精颓然坐在门口。项老忠叹口气,也陪他坐下来。
项老忠说:“老精,我这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为难了,是啊,换作我是你爹,我也难接受啊,娶个媳妇不是黄花大闺女,还破了相,任哪个爹妈有这样的儿媳妇也不痛快啊。”
耿老精将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说:“可这也不怪黑妞儿啊!她没给我要过任何名分。她报答了我之后,还主动提出和我分开,我也想就和她这么算了,可是我一离开她,就老想着她,我觉得我离不开她。”
项老忠说:“她真是个好姑娘,宁可破相,也不跟那姓龙的,宁可自己受侮辱,也要葬了父亲,这样的女子,我佩服。”
耿老精说:“我也佩服她,越佩服,就越是不想离开她。她让人糟蹋过,可我觉得她不脏,她还是纯的,比码头上哪个女人都纯。”
项老忠说:“对,她不脏,她是纯的。”
耿老精说:“我想娶她,黑妞儿太苦了。”
两个人正说着,门突然开了,黑妞儿走出来,两眼哭得红肿。
黑妞儿说:“老精哥,我谢谢你了,但你是不能娶我的,我心是干净的,但身子是脏的,我配不上你,再说,我脸也花了,不好看了,我不能让人家笑话你娶了个丑媳妇。
我只要攒够路费就回唐山去,再也不回来了,我已经报答过你了,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耿老精抱住黑妞大哭:“黑妞儿,你说的啥啊?我不舍得让你走。你一个人咋活啊?”
黑妞儿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还能唱大鼓养活自己,龙二不让我在这儿唱了,到别处我还可以唱,你放心,我在哪儿都能活,穷人命贱,但命也硬。老精哥,你可别为我耽误自己。我已经这样了,你还有很长的路呢。”
耿老精紧抱住黑妞,泪如泉涌:“不中,就是不中!我不能让你走啊。”
项老忠默默地看着他们相拥而泣,眼中有些湿润,想起了当年玉凤和他在龙口港大船下面的相聚,不也是这般生离死别的感觉吗?
项老忠说道:“你们别哭了,我问你们一件事。老精,我问你,你是真心对黑妞儿的吗?真要把她娶到家里,不会后悔吧?”
耿老精说:“不后悔。我就爱她一个。”
老忠说:“黑妞儿,你愿意嫁给老精吗?”
黑妞说:“我一百个愿意,但我真的配不上他,我不能嫁给他。”
项老忠说:“现在就别说这个了。老精,我刚才也看了,也听了,这么刚烈又识大体的女子,我也觉得值得你对她好。刚才哥哥劝你的那些话,都是狗屁,全都收回。既然大家你情我愿,都离不开对方,那就应该在一起,你放心,只要有哥哥在,别发愁,我总有办法让你们这辈子都在一起的。”
5
项老忠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把玉凤折腾醒了。玉凤说:“老捣鼓啥?
一会儿把孩子再整醒了!”项老忠说:“我得帮他们啊,俩孩子真可怜啊。”
玉凤说:“你还是在想老精和黑妞儿的事啊?”
项老忠说:“是啊,一看他俩啊,我就想起了咱俩。”
玉凤说:“瞎说啥啊,和咱俩有啥关系?我和黑妞儿可不一样,我嫁你的时候是纯粹的黄花闺女。”
项老忠说:“也悬啊,那张大户把你抢到家里的事,你还记得吧?”
玉凤说:“咋能忘啊,那个老色鬼,把我五花大绑,饿了我好几天啊,就是想逼我从了他,不过他也不敢靠近我啊,我怀里揣着剪子,他敢过来我就骟了他。”
项老忠说:“还吹呢,饿得都没劲了,还能骟谁啊?最后你不也是拿剪子往自己脸上划来着吗?”
玉凤说:“我就是比画一下,我可不像黑妞那样,真划进去了。”
项老忠说:“那不是有我吗?我要不是去了,你的脸也得花了。”
玉凤嘻嘻一笑说:“我还记得那天的情景呢,你翻墙跳进来,用斧子在张大户眼前比画一下,他马上吓得尿了裤子,你扛着我就跑,咱们一下就跑出五十里地。真过瘾啊。”
项老忠说:“你还说过瘾呢,张大户带人抓了我爹娘,逼我回去投案,我回去后在牢里关了一年多,那罪受老了,天天连饿再挨打,也真他妈的过瘾
啊。”玉凤轻抚着老忠的胸膛,深情地说:“你是受了不少罪,可是你也换得了我的心,还有我爹娘的心。张大户把我抓去的时候,村里喜欢我的青年人多了,可没有一个敢横下心来,为了我闯他们家去救人的,去了的就你一个。所以我爹娘也铁了心,谁提亲也不认,就非你这个姑爷不要了。要不,你想进我们家的门,哪有那么容易?”
项老忠说:“是啊,这么一想,那罪受的,也算值了,起码换了个媳妇。后来我就琢磨着,咋能让咱穷人不挨欺负,咋能让张大户那些恶人不来折腾咱们,那就只有当兵去,当了兵,立了功,当了大官,就没有人敢欺负咱了。”
玉凤声音有些哽咽了,说:“还是别提那些事了,你当兵去的这些年,九死一生啊,我天天悬着心。”
项老忠说:“当兵也没啥啊,虽然天天都在炮火里打滚,可是现在想想,我没损失啥,鬼门关也走过了,大风大浪也见过了,长了不少见识,还和邓大帅学了一身好功夫,要没有那段经历,今天我比耿老精也强不到哪儿去啊。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在北洋水师混过了之后,张大户真的没敢动你啊。要不,你这黄花大闺女的身份能不能保得住也悬啊!”
玉凤啐了他一口:“胡说啥呢,俺那段时间,天天裤腰带里别把刀子,除了你,哪个男人也近不得我的身,我咋保不住呢?”
回忆前尘往事,项老忠突然来了情绪,抱住玉凤说:“有了这孩子以后,咱俩总也没耍过了。”
玉凤说:“还耍啥?大一点声音孩子就醒了。”
项老忠说:“我摸摸你,看看你现在是胖了还是瘦了?”手顺着玉凤胸口往下摸,说:“奶子可不像从前那么挺了!”
又往下摸到腹部,说,“这小肚子像西瓜。”
还要往下摸,玉凤打开他的手说:“你嫌弃了就别碰我。在码头上混几天,学得满嘴喷粪的。”
项老忠笑道:“不嫌弃,不嫌弃!老婆还是自己的好!”
抱着玉凤亲嘴,玉凤也是饥渴了好长时间了,搂着他不撒手,两个人翻滚在一起,刚要有所动作,“哇”的一声,孩子哭出声来。
项老忠骂道:“妈的,小王八羔子,老子还没敢干啥呢,又醒了。”
玉凤笑道:“你骂他就是骂你自己呢。”
项老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说:“我忘了这事了,这小祖宗,真是惹不起骂不起啊。”
玉凤将乳头塞进孩子的嘴里,孩子不哭了。项老忠没了情绪,翻过身来躺到自己的枕头上,叹口气说:“哎,明天我得找耿老爷子去,不知咋和他说才好呢,这事啊,摊谁身上谁都拗不过去。”
玉凤白了他一眼:“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事其实用不着你去说,有人比你更合适。”
项老忠一听精神一振:“谁啊?”
玉凤说:“你这人啊,干不了说亲这种事,你动粗的行,讲理可不一定行,你忘了,你还有个知书达理、学问比天还大的大哥呢?”
项老忠心头一亮,抱住玉凤亲了一口:“你还真提醒我了,对,找他去!”
第二天傍晚,项老忠买了一壶酒、一斤熏猪大肠、一袋五香干豆腐去了党明义家。一进屋,党明义正准备吃饭呢。
党明义说:“老忠来了,正好,饭刚端上来,快坐下。”
老忠也不客气,坐下把大肠等往桌上一放,说:“天宝斋老字号的,知道大哥爱吃,我特意挑的肥的。”
党明义说:“好,好,正好喝两盅。”
正说着,淑贤抱着孩子出来了,项老忠起来叫声嫂子,又过来逗孩子,说:“港生真俊,小脸蛋总红扑扑的。”
淑贤说:“山河也不错啊,我前天去妹子那儿看了看,虎头虎脑的,像你啊。”
项老忠说:“山河像我,一看就是个庄稼把式,港生像大哥,一看就是爱读书的孩子。”
淑贤抿嘴笑道:“那哪儿能看出来呢?长大了不定都啥样呢。”项老忠要淑贤和孩子一起吃,淑贤说得去奶孩子,要他们先吃。
项老忠和党明义边吃饭边把老精和黑妞儿的事说了。党明义皱着眉头,说:“这事不好办,黑妞儿确实是个好孩子,但耿老头性子倔,满脑子老观念,要他接受一个破了身还破了相的儿媳妇,难啊。”
项老忠说:“要不这事得大哥你去说呢!我不知咋开口啊,反正老精和她是互相爱死了的,一天分不开。”
党明义气愤地一拍桌子:“都怪龙二!他在这里无法无天、欺男霸女,就没人能管他?”
项老忠说:“能对付他的只有洋人,可是洋人哪会理咱们中国人的这些事啊,他们只是想着赚钱。”
党明义说:“老忠我告诉你,港口这样下去没个好,所有的人都想着自己的利益,没人替穷苦人说话,照这样下去,港口再发达,穷人的命运也不会改变。”
项老忠说:“谁说不是啊!”正要接着说下去,突然想起了来的目的,急忙说:“大哥,今天咱不说这个,还是说黑妞儿和耿老精的事,你得帮他们想个办法。”
党明义说:“这个难度大点,但我会尽力的,我下午去耿老爷子那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怎么也得说服了他。”
两个人正说着,淑贤从里屋走出来,接着他们的话茬说:“其实这事也好办。”
项老忠一愣:“嫂子,我们说的你都听见了?”
淑贤说:“听见了一点音,大致也明白咋回事了。”
党明义说:“你还有办法咋的?老忠这么聪明的脑子,都想不出招来。”淑贤说:“那是因为你们这些男人不理解女人真正的杀手锏是什么!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保证能让耿家同意这个儿媳妇。”
项老忠喜道:“嫂子快说。”淑贤贴身过来,把这个主意说了。
党明义有些怀疑地说:“这事能行?”
项老忠却拍案叫绝:“行,嫂子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真是足智多谋。”
淑贤说:“你明天把这妹子带这儿来,我看看她脸上的疤还有法子去掉没有,就算是没法子了,我给她收拾收拾,化化妆,保证她还能漂漂亮亮地见人。”
项老忠心悦诚服,举杯道:“嫂子,我替老精敬你一杯。”
第二天项老忠和耿老精去了黑妞儿的住处。一路上耿老精直犯嘀咕:“忠哥,你大嫂说的这个法子行吗?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要是让我爹知道了真相,腿还不给我打断了?”
项老忠说:“你别沉不住气啊,记着,只要黑妞儿学得像,你嘴严实,就一点事没有。”两个人到了黑妞儿的住处,进了屋,黑妞儿要给他们烧开水沏茶,项老忠说:“茶不用喝了,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让人看看你的伤。”
黑妞儿说:“啥伤?”
耿老精说:“就是脸上那个疤。”黑妞儿神色黯然:“别看了,划那么深,好不了。”
项老忠说:“我大嫂一家在广东一带是名医,让她给你调理调理,这疤没准能下去。”黑妞儿说:“别去了,没用的。”
项老忠说:“得去得去,嫂子还有事和你说哩。”
几个人到了党明义家,淑贤正在家里等他们。
看了黑妞儿的伤,淑贤说:“伤口太深,治愈是不可能的,不过敷些药,再擦点植物油,坚持几周,伤口就能浅下去不少,外面有些死皮还能长出来。她要是来治得早,效果更好。”
淑贤去给黑妞儿脸上敷药,不一会儿黑妞儿出来了,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药膏,还换上了一身宽大衣服,小腹部隆起个坟形,像个怀孕的妇女一样。
淑贤指着她隆起的腹部,问大家:“这样行吧?”
大家看着黑妞的肚子都笑了起来,黑妞儿羞红了脸,将头背过去说:“嫂子出的这主意,也太羞人了吧!”
项老忠竖起大拇指,说:“像,太像了。”
老精张口结舌,问:“用啥东西整进去的?”
淑贤揭开她腹部的衣裳,里面绑着一个婴儿枕头。淑贤说:“看,把这东西放进去,和怀了三四个月的没啥两样。”
黑妞羞愧地说:“嫂子,这不是骗人吗?我不干。”
淑贤说:“好妹子,你想和老精顺顺利利地在一起,用这一招最好使。老年人哪个不想抱孙子?你放心,骗的这一时就是为了以后过的这一世。”
项老忠也表示同意:“对,弟妹,咱民间有句老话,生米煮成熟饭,一旦饭都熟了,他们以后谁反对都不行了。”
黑妞儿说:“那以后过日子咋办?我老不生,他家人还不疑心?”淑贤说:“你就想办法弄假成真啊,真的怀上了,再撤这个枕头也不迟。”
老忠说道:“这事你得让耿老精再加把劲儿。”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淑贤啐一口道:“混码头的嘴就是烂,整天胡说八道的。”
大家正在说笑着,党明义回来了,项老忠等人迎上去问:“咋样?耿老爷子怎么说?”
党明义道:“刚开始老爷子听我说了一下情况,光抽旱烟袋了,没吱声,老精他娘倒是流了眼泪,说姑娘是个苦命的姑娘,又骂老精,说他在码头学坏了,学会勾姑娘了。我后来告诉他们,黑妞儿是好孩子,她已经怀上了老精的孩子,他们都挺吃惊的。”
黑妞儿捂着脸说:“哎呀,大哥已经把这事和他们说了!”
党明义说:“我是不想撒谎的,可是你嫂子、你老忠哥不干啊,逼着我去,既然管上了这事,我就管到底了,黑妞儿你放心,只要你和老精是想真心在一起的,我们一定会帮你们说服两位老人家。两位老人家虽然没答应什么,但也没说拒绝的话。”
过了三四天,耿老精来找项老忠,兴高采烈地说:“俺爹娘想通了,让俺这两天带黑妞儿过去看看哩。”
项老忠说:“让黑妞儿一定要装得像点,千万别露馅了,吃饭的时候最好再吐个酸水啥的。”
耿老精说:“你放心吧,党先生和嫂子陪我一起去呢,说一起再劝一下我爹娘。我爹一直敬重党先生一家呢。”
又说:“党家嫂子真是神医圣手,这两天黑妞脸上的疤让她治得浅下去很多,就是
把头发拿开,也不那么明显了,嫂子还说,她给黑妞再化化妆,遮一下,看着就更自然了。”
项老忠说:“你让黑妞该说啥该咋做都听嫂子的,准没错。”
黑妞儿和耿老精在党明义夫妻的陪同下去见了耿老爷子,没几天,耿老爷子那边传来消息,要黑妞儿搬过去住了。老精妈对黑妞儿的为人处世都比较满意,
又不放心未来的孙子没人照顾,就让黑妞儿先搬过来再说。这消息让项老忠大喜过望,知道这事基本上就成了,又想借机再加一把火,把这事彻底促成了,于是在天宝斋摆了一桌酒,请党明义、耿老爷子两家人吃饭,想借此时机定下大喜的日子。
当晚耿老爷子一家、项老忠一家、党明义一家齐聚于一堂,觥筹交错之后,面对着项老忠的一再试探,一直没怎么吱声的耿老爷子终于开口了:“黑妞儿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现在又怀上了老精的种儿,生米煮成熟饭了,我们老人家也不能说啥了,又难得党先生、老忠为这事忙活,他们要是相好,就把事早办了吧,将来肚子再大些,更不好出去见人了。”
项老忠高兴地一拍桌子道:“这太好了,看来我这个喜酒马上就能喝上了,大伯子哥也能当了。”
党明义说:“给孩子办事,得挑个良辰吉日,这事交给我,我回头查查皇历。”
耿老爷子说:“就劳烦党先生了。”项老忠高兴地举起杯大声道:“来,大喜事,咱们喝一个!”
大家正在说笑敬酒间,只听得门外有人大声说道:“是谁在包间里喝得这么热闹,吵得老子都不能安静说话了?”门帘子一掀,龙二走了进来。
龙二一进来,本来十分喜庆热闹的局面顿时冻结,黑妞儿吓得轻叫一声,躲进了耿老精的怀里,像是看见了恐怖的怪物;耿老精惊惧交加,耿老爷子老两口目瞪口呆;项老忠也是全身紧张,把刚要说出的话全咽了回去;党明义虽然心中惊诧,却是最快恢复正常的人,站起来说道:“二爷你好啊!”
龙二鹰视了满桌的人一眼,看到谁谁都感觉全身不自在,他最后将目光落在黑妞儿身上,嘿嘿一笑,黑妞儿全身颤抖,紧紧靠在耿老精的身上。龙二笑道:“原来耿老爷子也在啊?这是什么局啊,把咱码头上的各路神仙都聚到一块了?”
党明义说:“也没什么大事,这一阵子大家总也没见面了,我老忠兄弟张罗大家聚聚。”
龙二点点头,说:“好啊,没事聚聚好啊。”眼睛却盯住黑妞儿不放。
项老忠怒火上涌,站起来说:“二爷,今天是我老精兄弟的大喜日子,他就要成亲了,今天我给他们张罗一顿订婚宴。”
龙二表情微显诧异:“噢,老精订婚了,新媳妇是谁啊?”
项老忠没说话。
龙二看了看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老精和黑妞儿,瞳孔收缩,表情阴沉,项老忠有些挑衅似的说道:“二爷,你不喝杯订婚的喜酒吗?”
龙二瞪视项老忠,项老忠迎着他的目光,面无惧色,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对峙,互不避让,如果这目光是带刃的,这一刻这刀刃肯定已经在不停相撞之下崩断了好几次了。
对峙片刻,龙二终于打破沉默,哈哈一笑:“成亲是件好事,我得恭喜老精。”
党明义递过一杯酒来,龙二举起一饮而尽,说:“啥时候办事了给个信,我一定到。告辞了。”
龙二出去了,黑妞儿再也忍不住情绪,眼泪脱眶而出。
老精妈叹口气说:“哪儿都有这个魔王啊!这婚事啊,低调着些办吧,他可千万别来,来了不定出啥事。”
项老忠却反对:“不!一定要风光大办,让龙二看看,他想尽一切办法也得不到的女子,跟我们老精在一起是多么幸福。”
党明义说:“我也是这个想法,咱行得正,走得直,不用怕龙二。”
耿老爷子“啪”一下把旱烟袋锅扣在桌上:“就按老忠、党先生说的,风风光光地办。龙二要来了,请他去上座!让他睁开狗眼,好好看看我们老耿家娶媳妇。”
龙二回到家中,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喝口茶,嫌不热,再加热水又烫了嘴,气得将茶杯扔了出去。
正赶上刘四进来,问道:“二爷,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龙二气呼呼地骂道:“妈的给脸不要的臭婊子!”
刘四说:“怎么了,女人惹您生气了?”龙二沉闷不语,过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刘四,你给我打听着点耿老精啥时候娶媳妇!”
刘四一惊,道:“怎么了?”
龙二说:“妈的,从我府里跑出去的人,居然让这小子捡了便宜。”
刘四一寻思,立刻明白了:“您说的是那个唱大鼓的吧?”
龙二说:“对。”
刘四不禁笑道:“这就叫卖油郎独占花魁啊。不过二爷也不必生气,咋也都是您用过的,耿老精在戴绿帽子啊。”
龙二怒道:“这事有这么好笑吗?他妈的!你给我打听明白了,耿老精啥时候办婚事,让麻九过去,闹他一下去。”
刘四说:“知道了,可是,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龙二说:“还有啥可是?还有啥要讲的?”
刘四小心地说道:“我觉得您的身份、地
位,还为这事计较有点不值当啊,那可是泼出去的水啊。”龙二咆哮:“我他妈的不管泼没泼出去,你去办就是。”
刘四出去了,龙二还在那里生闷气,外面有人来报,说党明义求见。龙二让人请进来。党明义进得屋里,开门见山:“二爷,过两天耿老精办婚事,我代表耿家请二爷出席。”
龙二推托道:“有时间一定去,就怕这一阵子码头事多,抽不开身啊。”
党明义说道:“二爷,不管到时您去不去,我只希望您答应我一件事,让耿老精顺顺利利地把媳妇娶到家,耿家一辈子都念您的好。”龙二愕然:“这话怎么说的?
党明义道:“二爷,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黑妞儿是从您府里
出去的,不管是怎么出去的,我相信以二爷的为人,一定会雅量度人,既然能让她走,就不怕她走到哪儿,走到谁家里了吧?”
龙二不自然地说:“嘿嘿,这个,那是当然了,当时她走也是我留不住人啊,本想让她在这里多唱几天大鼓的,你也知道我爱听这个啊。”
党明义上前一步:“二爷,您是德高望重之人,黑妞儿是个苦孩子,不管怎么说,总算曾和二爷有缘相识过,我可不想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伤了二爷您的声誉,也毁了姑娘的清白。”
龙二道:“有这种话?哪个敢在外面胡说八道,我割了他的舌头。”
党明义道:“二爷有这话我就放心了,有二爷在,我相信没人敢说些用不着的。另外还有件事我想和二爷说一声,外面最近有些谣言,说二爷和经理办公处的胡佛先生走得很近,有很多事不通过鲍尔温先生,直接就和胡佛先生商量了,我觉得这话很值得怀疑。但也担心有人别有用心针对二爷,二爷位高权重,凡事小心为宜。”
龙二脸色一变:“党先生,这又是谁嚼的舌头?我和那胡佛根本不认识啊。”
党明义道:“我也知道绝不会有这种事的,谣言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说陈老五、赵六他们死的那天晚上,胡佛先生也和他们一起在二爷的家里。这种说法,纯属无稽之谈,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二爷放心,我见到鲍尔温先生,如果听到这种谣言,一定会为二爷辟谣的。二爷,话就说到这儿了,我告辞了。”
党明义欠了欠身子,转身离去,快走到门口时,龙二喊道:“党先生留步!”
党明义回过身来,龙二脸上横肉突突地跳着,声音低沉:“谢谢党先生的提醒和信任,我龙二明白怎么做了,我也有件事委托党先生代劳。”
从怀里摸出两根金条,说道:“请党先生把这个给黑妞儿,顺便替我说句抱歉,在码头上这些年来,我龙二好事做过,坏事做过,对不起人的事也做了不少,有时也是身不由己,请让她别恨我。”
党明义接过金条,掂了掂说:“那我就代劳了,也替黑妞谢谢二爷的仁义之举。”
